第7章 亨利的归来(1/2)
自那个决定命运的创造之夜后,我的世界便如同一幅被潮气侵蚀的古典油画,熟悉的轮廓在时光的涟漪中缓缓扭曲、消融,最终化作哈哈镜前光怪陆离的幻影。
起初,在日内瓦市集喧闹的晨曦中,小贩的叫卖声裹挟着新鲜面包的麦香与马粪的腥气交织弥漫,我正低头翻阅一本烫金封皮的拉丁文古籍,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纸页,眼角便掠过大片乌黑的绸缎般的发丝。
抬眼的刹那,心脏如被无形的手攥紧。
不远处,一位身着墨色蕾丝长裙的黑发女子正回头望我,裙裾上的暗纹在朝阳下流转着幽光,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如同凝结的血珠,在阳光下清晰得令人心悸。我惊得浑身血液逆流,怀中的书册哗啦啦散落一地,厚重的典籍砸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是错觉,”我扶了扶歪斜的银边眼镜,喃喃自语时牙关都在打颤,“不过是连日埋首实验室,过度劳累产生的虚妄幻影罢了。”
然而幻影却如附骨之疽般接踵而至,将我围困在无形的网罗之中。
在科洛尼剧院的包厢里,天鹅绒座椅的丝绒触感尚在指尖流连,水晶吊灯的光芒透过彩色玻璃投下斑驳的光斑,我正凝神欣赏台上的歌剧,却忽感一道灼热的视线。抬眼望去,对面包厢中,一位头戴羽毛头饰、颈间缠绕着珍珠项链的贵妇正手持象牙望远镜注视着我,那张脸与伊娃别无二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深长。
我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直到歌剧落幕,指尖仍残留着望远镜冰凉的触感,而那道视线却如影随形。
这些挥之不去的幻影,如同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侵蚀着我的理智。我时常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丝绸睡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耳边清晰地回荡着窗棂被风吹动的吱呀声,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窗外有人窥视。每当雷雨交加的夜晚,狂风裹挟着暴雨猛烈地撞击着玻璃窗,闪电撕裂夜空的刹那,我仿佛能听见无数个轻柔却诡异的声音在风中盘旋、呼唤,那声音甜美如蛊惑,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我的名字:“维克多......维克多......”
而伊娃似乎对这一切诡异的变化浑然不觉。她依旧以那种令人不安的完美姿态生活在宅邸中,维持着我赋予她的初始模样。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我的实验室,指尖划过那些记载着生命奥秘的手稿时,眼神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狂热。她展现出的天赋,让我既惊叹于自己造物的完美,又深深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父亲,”某个薄雾弥漫的清晨,她身着白色亚麻裙,捧着我前日废弃的实验方案走进书房,“您瞧这里,”她纤细的指尖点在羊皮纸上的公式旁,“如果您将电解液中的硝酸银替换为氧化汞,并调整配比至三比七,或许便能彻底解决组织坏死的棘手问题。”
她的建议精准得可怕,仿佛早已洞悉生命创造的每一个隐秘角落,那些我耗费数年心血才摸索出的瓶颈,在她口中却轻描淡写,如同谈论天气一般寻常
就在我被这些幻影与疑虑折磨得濒临崩溃,整日依靠白兰地麻痹神经时,一个我以为早已长眠于记忆深处的身影,竟重新出现在了我的生命中。
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日内瓦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朦胧之中。我刚结束在大学的授课,身着厚重的黑色大衣,步履沉重地返回宅邸。推开橡木大门的刹那,门厅的阴影里,一个消瘦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来。壁炉里残存的火星在他脸上投下微弱的光亮,当我看清那张面孔时,手中的公文包“砰”地一声摔落在地,里面的信件、实验笔记与金属工具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亨利......?”我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眼前的人影明明是我记忆中的亨利?克莱瓦尔——那个曾与我在海德堡的河畔畅谈理想、风度翩翩的挚友,如今却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颧骨高耸,胡茬杂乱地遍布下巴,身上那件曾经体面的燕尾服早已破旧不堪,沾满了尘土与不知名的污渍,仿佛刚从地狱的深渊攀爬归来。然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眼中燃烧的那种近乎疯狂的火焰,炽热、痴迷,与我偶尔在伊娃眼底捕捉到的光芒如出一辙。
“维克多,”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颤抖着将他带进书房,双手仍不受控制地抖动,指尖冰凉。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他憔悴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眼中的狂热映照得愈发诡异。我为他倒了一杯白兰地,水晶酒杯在我手中晃动,酒液溅出几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可是......警方说你在海德堡..........”我语无伦次。
他苦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我必须消失,彻底地消失,否则她永远不会放过我。”
“她?”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缠绕住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亨利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紧紧交握,眼中闪烁着恐惧与痴迷交织的复杂光芒,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在诉说一个被诅咒的秘密:“富江,维克多。那个来自东方的神秘少女。她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种......一种古老而邪恶的诅咒,一种能够永生的怪物。”
他开始讲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声音时而嘶哑,时而急促,仿佛被回忆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在宾根那个致命的夜晚之前,富江曾向他展示了自己真正的“本质”——她拥有匪夷所思的再生能力,能够自我复制,哪怕只是一小块碎片,一滴血液,都能在黑暗中生长成完整的个体。
这些复制品共享着同一个记忆,同一个灵魂,却又彼此独立,彼此竞争,如同镜中无限延伸的倒影,永无止境。
“我试图毁灭她,”亨利的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但我能感觉到,就在某个角落,她还活着......”
就在他声嘶力竭地讲述这些恐怖真相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伊娃站在门口,身着白色的蕾丝睡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月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在她周身形成一个诡异的银白色光晕,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天使。
“父亲,深夜了,还有客人吗?”她的声音甜美如蜜,如同初春融化的泉水,却让亨利浑身一僵。
亨利猛地转身,当他的目光落在伊娃那张与富江极为相似的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震得房间里的水晶吊灯都微微晃动。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脚后跟撞翻了身后的红木茶几,茶几上的茶具轰然落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难听,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你把她带来了!维克多,你这个疯子,你竟然把她带到了这里!”
伊娃微微歪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唇边露出一个神秘而天真的微笑:“这位先生似乎认识我?可我从未见过您呢。”
“离我远点,恶魔!”亨利歇斯底里地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是那个不死的诅咒,是散播灾祸的怪物!”
但就在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亨利眼中的愤怒与恐惧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堡,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注视。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呼吸也逐渐急促,如同被催眠般缓缓走向伊娃,脚步踉跄却坚定,眼中充满了与当初在莱茵河畔凝视富江时如出一辙的狂热与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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