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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白无垢的叹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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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伊集院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醉眼朦胧地朝偏厅方向望来,瞥见了门缝后那片素雅的衣角。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带着近乎残忍的得意,搂着菊千代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偏厅门口,“哗啦”一声拉开了拉门。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酒气与脂粉香,猛地涌入偏厅。

“哦?是千雪啊。”伊集院倚着门框,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逡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做针线?多无趣。”

他拍了拍怀中艺妓的肩膀,“菊千代,见过我的夫人。你也好好教教她,什么才是能让男人开心的本事。别整天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摆在这里占着位置,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不觉得……多余吗?”

名叫菊千代的艺妓依偎在伊集院怀里,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千雪,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挑衅。她微微躬身,语气里毫无敬意:“夫人安好。”

千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伊集院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匕首,刺穿了她最后的心防。她看着他,那个曾经让她心生仰慕的丈夫,此刻陌生得丑陋。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哭泣。只是极慢地、深深地看了伊集院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然后,她转过身,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踩着冰冷的地板,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如石雕。

身后,传来伊集院更加放肆的笑声,还有菊千代娇滴滴的附和。

二楼她的和室,宽敞却空旷得令人心慌。月光透过樟子纸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清冷的光斑,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与旧纸的气息。角落里,静静放着一把西洋扶手椅——灰色的皮革,流畅的线条,是伊集院早年一时兴起,从一位古怪工匠那里购来的。他曾说:“这椅子坐着舒服,你读书时能用。”

如今,这把椅子成了她在这冰冷宅邸里,唯一沉默的依靠。无数个独处的夜晚,她便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就着灯台的微光,读那些载着遥远故事的书卷,或是只是坐着,任由思绪飘远,将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寂寞、委屈与渐渐滋生的绝望,无声地倾泻给它。椅面温润的皮革,仿佛能吸收她所有无声的叹息。

今夜,她再次坐了上去。皮革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瑟缩。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房间与家具的模糊轮廓。伊集院的羞辱,艺妓轻蔑的眼神,如潮水般在脑中反复回放。三年来的隐忍,一次次落空的期待,自我价值的彻底崩塌……所有情绪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将她紧紧缠绕,拖向无底的深渊。

她起身,打开厚重的桐木衣橱,最深处,那套洁白无瑕的白无垢静静躺着,宛如一个被封存的梦。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丝绸,上面精致的刺绣纹路依稀可辨。她将它取出,一件一件,郑重其事地穿戴整齐——内衬、襦袢、打褂,再戴上前垂缀着繁复饰品的角隐。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镜子里,映出一个洁白的身影。白无垢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无血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目依旧如画,却宛如被冰雪封冻的花,所有的生机与色彩都已褪去,只剩一种近乎诡异的、静止的美。

她搬来那把椅子,放在房间中央那根支撑横梁的下方。然后,解下和服上那条绣着家纹、质地坚韧的朱红色腰带。

月光洒在她雪白的衣袍上,反射出幽幽的、近乎圣洁的光晕。她低下头,伸出戴着白袜的脚,轻轻碰了碰椅腿。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光滑的脸颊,滴落在灰色的皮革椅面上,悄然晕开一小片心形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不再压抑,任由泪水无声流淌,肩膀微微颤动,像寒风中被摧折的苇草。这把沉默的椅子,承载了她生命中最后的热度与悲伤。

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哽咽发痛。千雪抬起头,用袖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神变得平静,一种死寂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她站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白无垢的衣摆与袖口,确保它们呈现出最完美的状态。

然后,她毅然踩上椅子。朱红色的腰带被灵巧地抛过横梁,打了一个坚固的死结。她将脖颈缓缓伸入那个红色的环套,冰冷的丝绸贴着皮肤。

最后的目光,她掠过窗外那轮清冷的、漠然注视人间的月亮,然后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脚下那把静静伫立的灰色椅子。它依旧沉默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宛如一个永恒的、冷酷的见证者。

她轻轻踢开了椅子。

白衣在空中轻轻摇曳,宛如风中残烛。厚重的白无垢下摆垂落,纹丝不动。那极致的素白,在昏暗的房间里,构成了一幅凄美而绝望的画面,藏着无尽的无声控诉。

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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