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芷心仁渡双方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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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出现了荒诞的一幕。
医疗队的旗帜插在弹坑中央,两侧分别是倒在血泊中的岚宗修士和等待“清除指令”的矿盟机器人。
没有人在攻击。
因为攻击的理由在这一刻消失了。
一个浮黎部落的老战士拄着图腾杖走到白芷身边,沉默地看着她为第三台机器人执行清除。
“大祭司让我问你一句话。”
老战士说。
白芷头也没抬。
“问。”
“你救他们,是因为你相信他们都是无辜的,还是因为你无法忍受他们死在面前?”
白芷拔出探针,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冷却液。
“都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老战士深褐色的眼睛。
“我救他们,是因为他们是‘伤者’。而我恰好是‘医者’。”
“这与立场无关。”
“与阵营无关。”
“甚至与对错无关。”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这是契约。我从祖父那里接过银针的那一刻,就签下的契约。”
“伤者面前,无立场。”
老战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图腾杖插在地上,朝白芷深深鞠了一躬。
“浮黎部落,欠你一个人情。”
白芷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她只是再次蹲下,开始救治第四个伤者——这次是一个被岚宗剑气削去半边脸颊的矿盟人类士兵。
那士兵的左脸露出牙床和颧骨,一只眼球挂在眼眶外,但他还活着,意识清醒,疼得浑身发抖。
当他看清救治他的人是白芷时,他用唯一能动的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白芷没有躲。
她只是将一根金针扎入他的虎口,封住他整条手臂的神经。
“别动。”
她说。
“你脸上的伤口需要清创,如果你乱动,我只怕要连你的右脸一起切掉。”
那士兵的独眼盯着她。
满是血污的脸上,表情从暴戾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问。
“知道。”
白芷用镊子夹起一块被血浸透的碎肉,丢进旁边的铁盘。
“你是三分钟前还在追杀那个岚宗弟子的人。你是矿盟第七机动步兵团的士兵,你的编号大概是MW-782系列。你的医疗记录显示你有慢性关节磨损,长期服用镇痛剂,你的心理评估在过去三个月下降了四十个百分点。”
士兵的独眼瞪大了。
“你怎么——这些数据应该是加密——”
“我在救你之前看了一眼你的身份芯片。”
白芷语气平淡。
“这是医者的基本操作。我总得知道我对面这个人有没有传染病,或者有没有植入自爆装置。”
士兵沉默。
白芷继续清创。
铁盘里落下一片又一片被血浸透的烂肉。
远处,爆炸声还在继续。
但医疗队的这片弹坑,像是暴风眼。
安静得诡异。
“我不会谢你。”
士兵突然说。
“我没要你谢。”
白芷缝上最后一针,剪断线头。
“但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如果你想杀我的同伴,先想想你今天欠下的债。”
士兵的独眼眨了眨。
然后,他闭上了眼。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手,从配枪上移开了。
白芷站起身,看着弹坑内外。
岚宗弟子,矿盟机器人,矿盟人类士兵,浮黎部落战士。
还有她自己的医疗队,由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物种的生命组成。
这片小小的弹坑,容纳了这个星球上所有的仇恨。
而他们此刻都还活着。
原因只有一个。
她坐在地上,背靠一棵被烧焦的天穹木。
累极了。
“圣手,你还好吗?”
浮黎学徒端着一碗水递过来。
白芷接过,没喝,只是捧在手心。
“你知道吗?”
她说。
“地球上有一种职业,叫‘战地医生’。”
“他们不会问伤者是哪一边的。”
“因为他们知道,子弹不长眼睛,但医生有。”
学徒不懂。
白芷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碗水里倒映的、被烟尘染灰的天空。
“祖父说得对。”
她自言自语。
“医者,是和平时的使者,战争时的凡人。”
“但凡人能做的事,其实比想象的多。”
她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带一点土腥味。
但这味道让她想起青岚星第一次下雨时,她站在浮田上,张开嘴,接住那从天而降的、干净的水。
那时候,战争还没有开始。
那时候,她只是敖远山的孙女,一个会炼丹的、有点固执的女孩。
现在她是一个战地医生。
一个在弹坑里,同时救治敌我双方的、疲惫的、固执的战地医生。
她把碗还给学徒。
“继续。”
她说。
“还有伤者在等。”
学徒看了一眼周围。
那些之前还在交战的双方,此刻都在医疗队外围保持了距离。
岚宗弟子在左,矿盟士兵在右。
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而白芷就是那条线。
不。
她不是线。
她是桥。
一座用银针和金线搭成的、脆弱的、但还站着的桥。
白芷走向下一个伤者。
那是一个浮黎部落的年轻女战士,被矿盟的震荡弹震碎了腿骨。
女战士看到白芷过来,挣扎着想跪拜。
“圣者……”
“别叫我圣者。”
白芷蹲下,检查她的腿。
“叫我大夫。”
“或者叫喂。”
“叫什么都行。”
“只要你别动。”
她开始接骨。
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战场依旧喧嚣。
但在这片弹坑里,在青囊旗下,只有银针刺入穴位时细微的“噗”声,和伤者们压抑的呻吟。
白芷的额头上全是汗。
她的生炁已经快要耗尽,每一针都像是在从骨髓里往外榨取。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停下来,这座临时的、脆弱的桥就会塌。
而桥塌了之后,这片弹坑会重新变成战场。
这些刚刚被她救活的人,会重新成为尸体。
所以她不能停。
她继续。
一根针,两根针,三根针。
一个伤者,两个伤者,三个伤者。
直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直到她听不清学徒在喊什么。
直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伤口、银针、和“下一个”。
然后是寂静。
不是战场静了。
是她的耳朵聋了。
白芷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还没数完呢。”
她倒在一名矿盟人类士兵的怀里。
那士兵就是刚才被她缝合脸颊的、独眼的那个。
他接住了她。
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解不开的结。
“……你欠我的,还了。”
他低声说,然后把白芷轻轻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朝周围的矿盟士兵挥手。
“撤。”
他说。
“医护兵……不,大夫晕了。我们留在这里没意义。”
矿盟士兵们没有反驳。
他们看了一眼青囊旗下那苍白如纸的女人,然后默默转身,消失在被炮火撕裂的暮色中。
岚宗那边也撤了。
没有人下命令。
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应该在这个女人面前继续杀戮。
浮黎学徒跪在白芷身边,想哭又不敢哭。
老战士走回来,用图腾杖撑起一片小小的结界,挡住夜风。
“她会醒的。”
老战士说。
“她这样的人,不会死在战场上。”
“因为她心里还没有战场的影子。”
学徒不懂,但点了点头。
远处,星渊井的光芒在夜色中变得愈发妖异。
更远处,苏砚和敖玄霄已经进入了井心。
而在这里,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弹坑里,青囊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没有字。
只有白芷亲手绣的一个图案:
一枚银针,穿过一朵星炁稻花。
针尖上,挑着一颗露珠。
露珠里,倒映着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