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清瑶之忧（1/2）

夜色，悄然笼罩了心阁所在的山峰。

白日里青翠的竹林，在月光下化作一片片晃动的、深浅不一的墨影。山风穿林而过，竹叶相互摩挲，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的沙沙声，如同潮水轻拍岸边，将这方后院衬得愈发幽深静谧。

竹林中有一小片空地，以青石板粗略铺就，中央置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素白茶具，旁边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炭火已熄，壶中的水却还温热。这里并非什么观景妙处，却是心阁核心几人偶尔避开旁人、商议要事或单纯休憩的清静角落。

周淮到时，林清瑶已坐在石凳上等候。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同色纱衣，长发未束，如瀑布般流泻在肩背，仅在鬓边别了一枚样式简单的白玉发箍。月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清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朦胧，唯有那双映着月华的眼眸，清澈而明亮，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见是周淮，微微颔首，并未起身。

周淮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石桌，看到除了茶具，还有几枚颜色不一的玉简，整齐地放在一旁。他心中了然，清瑶已经有所收获。

“等很久了？”周淮的声音在竹叶沙沙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不久。”林清瑶摇头，伸手为他斟了半盏温茶，推过去。“刚沏的‘竹露清心’，你尝尝，宁神效果不错。”

周淮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水微温，入口清冽，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和一丝淡淡的甘甜，确实有抚平心绪躁动的功效。他放下茶盏，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查到了什么？”

林清瑶没有立刻回答，她自己也端起茶盏，指尖在微温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语速却很快：

“我动用了父亲留下的一些旧关系，加上心阁这些年暗中铺开的部分情报线，重点探查了玄镜师伯近期的动向，特别是与丹药、资源相关的部分。”

她拿起最上面那枚青色玉简。“这是从丹鼎峰一位执事弟子那里辗转得到的消息。近三个月，玄镜师伯以‘炼制一炉有助于稳固金丹境界的秘丹’为由，通过正规渠道，从宗门丹阁申领了数批极其珍贵的药材，其中包括‘千年地心火莲’、‘九窍冰玉髓’、‘星辰砂’等，这些药材，无一不是炼制高阶丹药所需，价值连城。”

她又拿起第二枚白色玉简。“这是通过坊市里与宗门炼丹长老有私下往来的掮客打探到的。大约两个月前，玄镜师伯曾私下会见丹鼎峰的首席炼丹长老‘明炎真人’，密谈超过一个时辰。具体内容未知，但明炎真人离开时，神色颇为凝重，之后其闭关的‘明炎丹室’便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防护禁制，至今未出。”

“还有，”林清瑶拿起第三枚、也是颜色最深的黑色玉简，语气中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我安插在玄镜峰外围洒扫的一名记名弟子回报，近一个月，曾有三拨身份不明的黑袍修士，手持特殊令牌，在深夜时分秘密进入玄镜师伯的洞府。那些人气息阴冷晦涩，不似正道，且守口如瓶，外围弟子根本无法探知任何谈话内容。但其中一次，那名记名弟子偶然瞥见，引路的道童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寒玉盒，盒缝中隐约透出……淡金色的、宛如玉质的光泽。”

说到这里，林清瑶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直视周淮：“周淮，那光泽的描述……很像古籍中记载的，‘玉髓芝’初离玉矿、未经处理时散发的本源宝光！”

竹叶沙沙，晚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凉了些，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又悄然落下。

周淮握着茶盏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几分。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却驱不散心头骤起的寒意。

林清瑶调查到的信息，零碎，却指向明确。

玄镜真人近期频繁调动高阶炼丹资源，密会宗门顶级炼丹师，又有神秘黑袍客深夜往来，甚至还可能出现了疑似“玉髓芝”的宝物……

这一切，若单独看，或许还能用巧合或师尊正常的炼丹需求来解释。

但当它们与周淮临近结丹、急需“玉髓芝”的时间点重叠在一起时，其意味便再明显不过。

师尊，极有可能已经掌控了获取“玉髓芝”的渠道，甚至，那株“玉髓芝”可能就在他手中，或者即将到他手中！

而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为了他这个徒弟，提前准备好“金液玉还丹”，助他一举结丹吗？

周淮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藏书室古玉简中关于“玉髓芝”稀缺与垄断的冰冷描述，浮现出坊市掌柜们谈及此物时讳莫如深、爱莫能助的神情，更浮现出自己内心深处，对师尊那始终存在的一丝警惕与疏离。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是在……等我上门。”周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竹林夜色中。“手握我最急需、几乎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获取的关键之物，等着我主动去求他。然后……”

然后，便是谈条件的时候。

那条件会是什么？是某种禁制？是某种必须完成的危险任务？还是……彻底的服从与效忠？

林清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我担心……师伯会以此要挟你。‘玉髓芝’太过重要，你若想结丹，几乎无法拒绝。届时，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你都处于绝对的弱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和愤怒。“师尊他……怎能如此？你是他的弟子啊！即便有所图谋，何至于用这般手段？这与……这与掌控傀儡何异？”

“或许在他眼中，弟子与傀儡，本就没有太大区别。”周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他想起了很多细节，从最初被收徒时那种过于“恰好”的缘分，到后来修行中师尊若有若无的关注与引导，再到可能存在的“护神咒”传闻……这一切，或许早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清瑶，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低估了他的掌控欲，也高估了所谓的‘师徒情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林清瑶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指尖冰凉。她并非天真之人，出身修真世家，又经历了心阁创立与发展中的种种明争暗斗，对人性之复杂、利益之冷酷早有体会。但涉及到周淮，涉及到那位一直以来形象威严、令人敬畏的师伯，她内心深处，总还残存着一丝不愿相信的希冀。

此刻，这丝希冀，被周淮和自己调查到的现实，彻底碾碎。

她感到一阵心寒，为周淮，也为这看似仙气缥缈、实则可能同样冰冷残酷的师徒关系。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但很快，这茫然就被坚定取代。“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他得逞！”

周淮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微暖。无论外界如何冰封，身边总有这样一个人，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身边。

“自然不能。”周淮沉声道，目光锐利如刀，“他既然摆好了棋盘，等着我落子，那我便去会一会他。只是，这子如何落，却未必由他说了算。”

“你要主动去见他？”林清瑶一惊，“这太危险了！他既然有所图谋，洞府之中必是龙潭虎穴。你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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