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2/2)
两人离开喧闹的施工现场,身影没入胡同深处。身后,水泥搅拌机开始发出巨大的轰鸣,而他们要去寻找的,却是几乎要被这轰鸣彻底淹没的、属于过去的细微声响。
废品回收公司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破铜烂铁、旧家具和建筑废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
沈怀古蹲在一堆拆下来的旧木椽子旁边,用随身带的小锤子轻轻敲击,侧耳听着回音。他挑出了几根,脸上露出一点喜色:“这几根还行,虫蛀不严重,能用。”
旁边站着的是废品站负责人老王,一个穿着油腻工装、满脸褶子的中年人。他嘬着牙花子:“老沈,不是我不帮你。这些料,按规定都得粉碎了当燃料或者造纸原料。你要拉走,得有街道或者单位的批条,还得按‘废旧物资回收价’折算,这价钱……可不便宜。”
“老王,这可是修咱们区里老戏楼!”沈怀古急了,声音拔高,“这是公家的事!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公家事更得按规矩来!”老王也寸步不让,“没条子,我私自给你,回头查下来,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陈远上前一步,挡在中间。
“王师傅,沈师傅,都消消气。”陈远语气平和,目光看向老王,“王师傅的难处我们理解,
胡同里的光线总是来得晚一些。
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但这条位于南锣鼓巷后身、夹在两排老旧平房之间的窄胡同,已经提前进入了黄昏。墙壁上的青砖泛着潮湿的暗色,墙角堆着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破瓦盆和半截烟囱,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周向阳靠在胡同拐角处的阴影里,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大前门”。
他没急着抽,只是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是供销社内部流出来的处理品,烟丝有点潮,但胜在便宜,一包能比市价少两毛钱。两毛钱,够买半斤棒子面了。
他眯着眼,目光扫过胡同口。
这个位置选得好。从胡同口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阴影,看不清人脸。但从他这里,却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进出胡同的人。左手边二十米就是公厕,偶尔有人进出,不会显得他一个人杵在这儿太扎眼。右手边是堵死墙,没人会从那边过来。
时间差不多了。
周向阳掏出火柴盒,划了一根。
“嗤——”
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里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眼睛眯得更细了,眼角堆起几道与年龄不符的纹路。他凑近火苗,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他在等人。
等一个叫“老疤”的人。
老疤不是真名,是黑市上混的包工头。手上有一帮从河北、山东来的盲流,专门接些街道、单位不愿意管的零碎活儿——修个漏雨的房顶,砌段塌了的墙,或者像这次,给区里那个破戏楼“帮忙”。
周向阳知道老疤的底细。这人以前在建筑公司干过,因为偷工减料被开除了,后来就自己拉队伍单干。手底下的人干活快,要价低,但质量嘛……就看主家懂不懂行,盯得紧不紧了。
不懂行,不盯紧,那水泥里多掺点沙子,木料用些朽的、裂的,砖头用些烧过火的次品,都是常事。
反正房子一时半会儿塌不了。
等真出了问题,老疤早就带着人不知道跑哪儿接新活儿去了。这年头,人员流动管得严,但总有管不到的缝隙。盲流们没户口,没单位,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街道想找人都难。
周向阳又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陈远。
那个平时闷不吭声,最近却突然冒尖儿的家伙。会正骨,会修围墙,现在居然被文化站看上,要去修什么破戏楼。
凭什么?
周向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