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2/2)
“斗拱部分残缺严重,但残留构件显示是简单的‘一斗二升’做法,复原难度主要在雕刻工艺。”
陈远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叨,手上的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勾勒、标注。沈怀古起初还跟着看,后来渐渐有些跟不上了。陈远说的很多术语,他听得半懂不懂,但看那专注的神情和有条不紊的动作,心里那点因为陈远年轻而产生的疑虑,慢慢变成了信服。这小子,是真有本事,不是嘴上功夫。
检查完上部结构,陈远开始看墙体。戏楼的墙是青砖砌的,外面抹了白灰,里面则是清水墙。他用手电贴近墙面,仔细观察砖块的状况。
“砖墙酥碱严重。”陈远用手指抹了一下墙根处,一层砖粉簌簌落下。“尤其是北墙和西墙,受风雨侵蚀更厉害。砖体强度下降,有些地方一碰就掉渣。”
“这个能修吗?”沈怀古问。
“酥碱深度不深的,可以剔凿挖补,把坏砖挖出来,换上新砖。但如果大面积酥碱,或者墙体内部也空了,那就麻烦,可能需要局部拆砌,甚至……”陈远顿了顿,“整体加固。那工程量就大了。”
沈怀古脸色凝重起来。
陈远继续移动,检查门窗洞口、地面铺砖、戏台基座……他甚至还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残留的墙裙彩画痕迹、台口两侧原本可能放置“出将”、“入相”门帘的痕迹。
足足用了近两个小时,两人才把戏楼里外粗略勘察了一遍。陈远的本子上已经画满了草图、记满了问题和标注。两人回到门口光线好些的地方,陈远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翻看着记录,眉头微微蹙起。
沈怀古掏出烟袋,想抽一口,看看这破败的戏楼,又忍住了,只是把烟杆拿在手里摩挲。“小陈,情况……不太妙吧?”
陈远合上本子,长长吐了口气:“沈老师,实话实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糟一些。结构问题不少,但最棘手的,还不是技术上的。”
“是材料?”沈怀古反应很快。
“对。”陈远点头,一项项数出来,“第一,木料。需要更换的承重柱,至少两根,直径目测在三十公分以上,长度超过四米。需要墩接或局部更换的柱根更多。还有弯曲的檩条、断裂的椽子、修补梁枋需要的木料……这些都需要硬木,最好是榆木、柏木、甚至老松木,而且要干透的‘老料’。新料容易变形开裂,用在关键结构上风险大。”
沈怀古苦笑:“这种大料,木材公司按计划分配,都是给重点工程或者家具厂的。咱们这戏楼修缮,排不上号。就算批一点,也是新伐的松木,而且规格不一定对。”
陈远继续:“第二,砖瓦。墙体剔补需要老青砖,最好能和原来的砖尺寸、颜色、质地接近。屋顶的瓦,筒瓦、板瓦、勾头、滴水,都需要定制或者找旧货。机制红瓦不行,重量、弧度、搭接方式都不一样,装上不伦不类,也影响排水。”
“老砖……倒是可能有点门路。”沈怀古沉吟道,“我认识个老伙计,在废品回收公司,有时候能收到拆老房子下来的旧砖旧瓦,但都是零散的,不成规模。而且得碰运气。”
“那也是个路子,记下。”陈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三,辅料。比如传统砌砖用的灰浆,最好是白灰掺糯米汁或者桐油,强度好,有韧性,还防潮。现在普遍用水泥砂浆,性能不一样,而且和旧砖的粘结、收缩系数不匹配,容易出问题。还有木结构用的胶,传统是鱼鳔胶,现在也不好找。油漆彩画用的矿物颜料、桐油、血料等等,都是麻烦。”
沈怀古听着,脸色越来越苦。“照这么说,这活儿……没法干了?”
“那倒也不是。”陈远摇摇头,眼神里却没什么慌乱,反而有种遇到挑战时的专注,“办法总比困难多。只是我们需要调整思路,不能完全指望计划调拨。得自己想办法,找替代品,找特殊渠道,甚至……有些工艺可能得变通。”
他重新翻开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写画画。“我们先制定一个初步的修复方案,分优先级。最紧急的是结构安全,屋顶漏雨和柱根糟腐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再下一场大雨,塌一根梁或者倒一面墙,就全完了。这部分需要的材料,哪怕用新料、用替代方案,也得先顶上。”
“其次才是外观复原、门窗修复、地面铺装这些。这些可以慢慢来,材料也可以慢慢淘换。”
沈怀古看着陈远在纸上列出清晰的条目,心里安定了一些。“那咱们第一步干什么?”
“第一步,先把屋顶的破洞临时堵上,防止继续漏水恶化木结构。这个用现成的油毡、沥青或许就能应付。”陈远说,“同时,您去联系您那位废品公司的朋友,问问旧砖旧瓦、还有没有可能找到老木料的消息。我去文化站和街道办,正式提交勘察报告和初步方案,申请计划内能申请到的那部分材料,哪怕只有一点水泥、一点普通木材,也是好的。”
“另外,”陈远压低了些声音,“沈老师,您在街面上熟,知不知道……有没有那种私下里做点小买卖,能弄到些非常规东西的人?我不是说投机倒把,就是……有些老师傅,可能手里存着点老材料,或者知道哪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