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2/2)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了,吵得人心烦意乱。李主任又点了一支烟,翻看着桌上的其他文件,不再看陈远。
大约十分钟后,脚步声响起。
小张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周向阳。
周向阳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半新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故作严肃又难掩得意的神情。他进门先对李主任点了点头:“李主任,您找我?”
“周向阳同志,坐。”李主任指了指另一把空椅子,“关于前几天华侨林先生到你们大院,以及和陈远同志接触的情况,你再详细说一下。要实事求是。”
“是,李主任,我一定如实反映情况。”周向阳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瞥了陈远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快意。
“那天下午,我正好在家门口收拾东西,亲眼看见那个华侨,哦,就是林先生,带着两个人进了院。他们本来是要往后院沈老爷子家去的,路过中院的时候,林先生一眼就看见了陈远家门口那套新打的桌椅,当时就走不动道了。”周向阳开始叙述,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在说评书。
“他围着那桌椅转了好几圈,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嘴里不停地说‘好手艺’、‘难得’、‘有味道’。然后他就问陈远,这桌椅卖不卖。”周向阳顿了顿,看向李主任,“李主任,您猜陈远当时怎么说的?”
“他怎么说的?”李主任配合地问。
“陈远当时没直接说卖,也没直接说不卖。”周向阳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揭秘的氛围,“他先是谦虚,说就是自己瞎琢磨的,不值钱。但那华侨不依不饶啊,直接开价了!”
“开价多少?”小张停下笔,好奇地问。
“具体数目我没听太清,但肯定不是小数目!”周向阳斩钉截铁,“那华侨伸出了两根手指头,又比划了一个手势。我当时离得有点远,但看那架势,起码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十?三百?还是更多?他没说清,但留给听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陈远当时什么反应?”李主任问。
“他啊,”周向阳嗤笑一声,“他眼睛都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掩饰过去了,但我看得真真的!然后他就跟那华侨凑近了,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声音特别小,根本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华侨最后笑着拍了拍陈远的肩膀,陈远也点了点头,这不明摆着是谈妥了吗?”
“你胡说!”陈远忍不住出声打断,“周向阳,你当时明明在自家屋里,只是后来听到动静才出来看了一眼!我根本没有和华侨私下嘀咕,更没有点头答应什么!林先生拍我肩膀,只是长辈对晚辈手艺的鼓励!当时沈怀古老先生也在场,他可以作证!”
“沈老爷子?”周向阳撇撇嘴,“沈老爷子年纪大了,耳朵背,眼神也不好,他能听清看清什么?再说了,他后来不是被华侨请进屋里谈事情去了吗?后面的事,他可没看见。”
他转向李主任,语气变得“恳切”起来:“李主任,我不是故意要举报邻居。实在是陈远同志这段时间的行为,太可疑了!先是火灾救人的时候,用了些稀奇古怪的手法,说是中医,可谁见过那么年轻的中医有那么好的手法?然后突然就会打家具了,还打得那么好,好到连海外华侨都惊叹,愿意出大价钱买!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学的?咱们一个大院长大的,以前可从来没见他露过这手!”
周向阳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在为一个“误入歧途”的邻居痛心疾首:“还有,他最近总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叮叮当当的,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家里条件明明一般,可有时候又能拿出点稀罕吃食……李主任,我这是担心啊!担心他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腐蚀了,担心他走了歪路!咱们大院是先进大院,可不能出这种败坏风气、甚至可能危害国家的事情!”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连“危害国家”都出来了。
陈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周向阳这不仅仅是举报,这是要把他彻底钉死!不仅针对华侨买桌椅的事,还把他之前展现出的“异常”技能都联系了起来,引导调查方向往更危险、更难以解释的层面去——比如,你的手艺哪来的?你的知识哪来的?你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背景?
李主任的脸色果然更加严肃起来。他之前可能只当是一起普通的“投机倒把”嫌疑,现在听周向阳这么一说,疑点似乎更多了。
“陈远同志,”李主任的声音沉了下去,“周向阳同志反映的这些情况,你怎么解释?你的木工手艺,还有之前救火时用的中医手法,是跟谁学的?有没有正式拜师?有没有经过组织批准或备案?”
压力陡增。
陈远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衣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大脑飞速运转,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说。但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解释。
“李主任,”陈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关于手艺的事,我可以解释。我父亲生前是钳工,手很巧,也喜欢摆弄木工。我小时候就跟着他学过一些基础。父亲去世后,我整理遗物,发现了他留下的一些旧木工工具和几本破旧的、没有封面的手抄本笔记,里面记录了一些传统的家具做法和纹样。我待业在家,一方面思念父亲,另一方面也想学门手艺将来或许有用,就照着笔记自己琢磨、练习。可能是我在这方面有点天赋,加上练习得多,所以进步比较快。火灾救人用的手法,也是在一本父亲留下的旧医书里看到的应急法子,当时情况紧急,就试了试,没想到真管用。这些,都可以查证。工具、笔记、旧书,都还在我家里。”
他把一切推到了已故的父亲身上。一个热爱手艺的老工人,留下些“不为人知”的爱好和资料,儿子继承并发扬,在这个注重“传承”和“家庭出身”的年代,这个解释有一定的说服力,也最难被证伪——毕竟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