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秘径(2/2)
夜幕降临,山谷里点起篝火。
学员们还在讨论,热烈而专注。他们开始理解,革命工作不仅是冲锋陷阵,更是这样细致、琐碎、需要智慧和耐心的工作。
金明轩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在火光中闪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在上海做金融时,也带过团队,但那是为了利润。而现在,他教的这些人,是为了理想,为了信仰。这种精神力量,是金钱买不到的。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约定的信号,今天的模拟训练结束。
但真正的考验,明天才开始。从宁波运出的第一批真实物资,将在未来几天陆续到达。到那时,现在发现的问题,都要在实战中解决。
系统在生长,人在成长。
这就是希望所在。
第五幕·秘径尽头(6月27日,上午11:00)
第二天,雨过天晴。
沈清河和鹞子天没亮就出发。雨后山路更难走,但空气清新,视野开阔。
经过一夜休息,沈清河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虽然浑身酸痛,但能坚持。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那点迷茫和动摇,在昨晚的谈话后,已经消散了。
他明白了自己工作的意义:不是宏大叙事中的英雄壮举,而是无数微小努力中的一环。就像鹞子说的毛竹,在地下扎根,积蓄力量。
上午十点,他们翻过了第二座山。站在山脊上,已经能看见四明山主峰的轮廓。
“再走两小时,就到接应点了。”鹞子指着前方一处山谷,“那里有个猎户小屋,我们的人在那里等。”
胜利在望,两人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但就在距离山谷还有三里地时,鹞子突然停下,示意沈清河蹲下。
“有情况。”他压低声音。
沈清河顺着鹞子的目光看去。前方树林里,隐约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
“几个?”
“至少四个。”鹞子眯起眼睛,“不是山民,也不是猎户——姿势太警惕,像是在搜索什么。”
“冲我们来的?”
“不一定,但不能冒险。”鹞子观察四周,“往西走,绕过去。那边有片石林,可以藏身。”
他们悄悄改变方向,钻进密林。但没走多远,就听到狗叫声。
“糟了,有狗。”鹞子脸色一变,“狗能闻着味追来。”
狗叫声越来越近。沈清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背篓里的东西不能丢,更不能落入敌手。
“分头走。”鹞子当机立断,“你往石林跑,我把他们引开。”
“不行,太危险!”
“听我的!”鹞子推了他一把,“我熟悉地形,甩掉他们容易。你带着东西去接应点,这是任务!”
沈清河还想说什么,但鹞子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还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狗叫声果然转向,追着鹞子去了。
沈清河咬牙,朝着石林方向狂奔。他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呼喝声,还有隐约的枪声——是朝天鸣枪示警,还是……
他不敢想,只能跑。
石林到了。这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石柱群,高的有十几米,低的也有三五米,石柱之间缝隙狭窄,曲折复杂。
沈清河钻进去,找了个隐蔽的缝隙躲起来。他喘着粗气,心脏狂跳,耳朵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
狗叫声、人声渐渐远去,似乎追着鹞子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担心起鹞子。一个人引开四个带狗的追兵,凶多吉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沈清河检查背篓,东西还在。他拿出水壶,喝了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怎么办?等,还是走?
等,可能等到鹞子回来,也可能等到敌人搜过来。走,可能暴露,也可能顺利到达接应点。
他想起陈朔教过的决策方法:列出选项,评估优劣,选择最优。
选项一:原地等待。优点:可能和鹞子会合,两个人更安全;缺点:浪费时间,可能被搜到。
选项二:独自去接应点。优点:完成任务;缺点:路线不熟,可能迷路或遇险。
选项三:返回山神庙。优点:熟悉路线;缺点:任务失败。
他权衡着。任务不能失败,这是根据地急需的器械。鹞子引开敌人,就是为了让他完成任务。
他决定,等一个小时。如果鹞子不回来,就自己去接应点。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河盯着缝隙外的那一小片天空,数着云朵飘过的次数。
四十分钟后,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河屏住呼吸,握紧了一直藏在怀里的匕首——那是锋刃给他的,一直没用过。
脚步声在石林外停下。然后,是三声鸟叫:两短一长。
是鹞子!这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沈清河探出头,看见鹞子正靠在一块石头上,衣服破了,脸上有擦伤,但看起来没大碍。
“鹞子!”他压低声音喊。
鹞子看到他,松了口气,招手让他出来。
“甩掉了。”鹞子说,“那几条狗麻烦,我引它们掉进了捕兽陷阱——山里猎人设的,我碰巧知道位置。追兵忙着救狗,我就脱身了。”
“受伤了吗?”
“擦破点皮,没事。”鹞子看看天色,“快走,接应点不远了。”
两人再次上路。这次更小心,专挑隐蔽难走的地方。
中午十二点半,他们终于到达那个猎户小屋。
小屋看起来很普通,但门口挂着一条红布条——安全信号。
鹞子上前,按照约定节奏敲门。
门开了,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猎户的衣服,但眼神很锐利。
“采药的?”汉子问。
“采药的。”鹞子回答,“路过讨口水喝。”
暗号对上。汉子让他们进屋,关上门。
屋里还有两个人,都带着枪。看到沈清河背篓里的油纸包,其中一人小心接过去,打开检查。
“手术刀片二十,镊子二,止血钳三。”那人清点后,点头,“齐了。”
沈清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路上顺利吗?”汉子问,给他们倒水。
“不太顺,遇到搜查队了。”鹞子简单说了情况。
汉子皱眉:“最近山里不太平,敌人增派了巡逻队,说是搜捕游击队,其实是想掐断我们的运输线。你们这条‘秘径’,可能已经暴露了。”
“那以后还能用吗?”
“暂时不能了。”汉子说,“我们会安排其他路线。你们休息一下,下午有人送你们去四明山营地。”
沈清河和鹞子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喝着热水,吃着热饭——进山以来第一顿热饭。
虽然疲惫,虽然惊险,但任务完成了。医疗器械安全送达,会有人用它们救治伤员,会有人因为这次运输而活下来。
这就是意义。
饭后,沈清河问那个汉子:“同志,这些东西……真的很急需吗?”
“急需。”汉子认真地说,“前线昨天送来三个重伤员,都需要手术。没有这些器械,医生只能用普通剪刀和镊子,效果差,感染风险高。你们送来的,是救命的东西。”
沈清河沉默了。他想起路上那些艰难,那些危险,那些犹豫。现在想来,都值得。
下午,一个向导带他们去四明山营地。路上,沈清河看到了真正的根据地:梯田里耕作的农民,山坳里训练的民兵,树林中隐蔽的营地,还有那些虽然艰苦但充满希望的面孔。
他明白了,他运来的不仅是器械,是希望,是信心,是一个系统能够正常运转的证明。
晚上,他们到达营地。金明轩亲自来接。
“辛苦了。”金明轩握住沈清河的手,“五条路线,四条已经确认安全到达。你们这条最险,但也最及时——手术今晚就用上了。”
沈清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这种充实,不是完成了任务的成就感,而是看到了自己的工作如何融入更大的图景,如何产生真实的影响。
“鹞子呢?”他问。
“去休息了,他累坏了。”金明轩说,“你也去休息吧。明天,我带你看看培训班,看看你们运来的东西怎么用。”
沈清河点头。他确实累了,身体累,心也累,但累得踏实。
躺在床上,他看着茅草屋顶,耳边是山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他想,等回到上海,要向陈朔详细汇报这次的经验:路线的选择、伪装的方法、应急的处理、人员的配合……还有那些暴露的问题,需要改进的地方。
系统就是这样,在实践中检验,在问题中完善,在一次次的运输中,变得越来越健壮,越来越智能。
而他,是这个系统的建设者之一。
带着这个念头,他沉沉睡去。
梦里的竹林,又长高了一截。
第六幕·暗处的眼睛(同日,下午4:00)
宁波城,一家茶楼二楼雅间。
千叶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几碟点心。她穿着便装,像个普通的女商人,但眼睛不时扫过楼下街道。
对面坐着的是她发展的一个线人——原先是宁波警察局的文员,因赌博欠债被她抓住把柄,被迫合作。
“沈清河,确定离开宁波了?”千叶凛问。
“确定。”线人低声说,“昨天一早出城的,跟一个挑夫模样的人一起,往西边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但他们进了山,不好跟,怕被发现。”
“那个挑夫查清了吗?”
“查了,叫刘老三,本地人,平时在码头扛活,偶尔也跑山路送货。没什么背景,就是个苦力。”
千叶凛思索着。沈清河突然离开宁波,而且是往山里走,很可能是去根据地。如果他是地下组织的重要成员,这次行动一定有意义。
“他离开前,有什么异常活动?”
“有。”线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潦草记录,“25号下午,他去了‘墨香斋’旧书店,呆了半小时。26号一早,也就是他出城那天,去了邮局寄包裹,又去了货运公司,还见了药材商老吴。下午,有人在江边看到他,像是在等船。”
千叶凛眼睛亮了。邮局、货运、药材商、江边——这像是一个运输网络的多个节点。
“邮局的包裹,收件人是谁?”
“一家教会医院,英文名字,我记不住。但包裹没送到医院,在邮局内部被截了,转到了城东的‘济世堂’药铺。”
“济世堂查了吗?”
“查了,店主姓李,开了十年店,平时没什么异常。但昨天确实收到一个邮包,很小心地收起来了。”
千叶凛在脑子里连接这些点:沈清河在宁波的活动,明显是在组织和协调某种运输。书籍、药品、其他物资,通过不同渠道,流向不同地点。
这是一个典型的“蚂蚁搬家”网络,和上海那边的情报吻合。
“继续监视这些点。”千叶凛下令,“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这些物资最终去了哪里,是谁在接收,怎么转运。”
“是。”
线人离开后,千叶凛继续坐在窗边喝茶。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墨香斋”旧书店。
书店门开着,偶尔有客人进出。店主顾先生坐在柜台后,看书,喝茶,一副闲适模样。
但千叶凛知道,这闲适背后,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活动。
她想起影佐的指示:要渗透,要摸清结构,要找到关键节点。
这个顾先生,会不会是一个节点?
还有那个“济世堂”药铺,那个药材商老吴,那个货运公司的司机……
每一个都可能是网络的一部分。而沈清河,很可能是这个网络的协调者之一。
如果真是这样,那宁波就是一个重要的枢纽。上海来的物资在这里集散,再通过不同渠道运往四明山。
千叶凛感到了挑战,也感到了兴奋。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而是一个有组织、有方法、有深度的系统。
而破解这个系统,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从最细微的线索开始,一点一点地拼出全貌。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墨香斋”。
书店门口,顾先生正好送一位客人出来,点头微笑,神色自然。
但千叶凛知道,在这自然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她,要成为看清暗流的那个人。
“第十卷·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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