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动脉初通(1/2)
第一幕·棋子的价值(1940年5月24日,下午4:30)
福开森路39号地下室,空气里有新煮咖啡的香气——这是施密特医生提供的“医疗提神用品”。陈朔不喝咖啡,但那香气让他思维更清晰。
“金算盘的情况。”他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看向沈清河。
沈清河从文件柜取出一个薄文件夹:“三天前,也就是5月21日,大藏省驻申城办事处确实下达了账户冻结指令。涉及十二个华资账户,总额约八十万法币。金算盘掌握的涅盘计划备用账户中,有三个在名单上。”
“他如何应对的?”
“按预案执行了B方案。”沈清河翻到下一页,“立即停止使用这三个账户,启用苏州和杭州的两个备用账户继续操作。同时,通过我们在银行的内线确认,冻结指令确实是鹈饲浩介直接签发,理由是‘涉嫌非法外汇交易’。”
陈朔点了点头。金算盘的反应符合训练要求:不尝试挽救已暴露资源,果断切换备用渠道。
“但他现在的暴露风险?”
“很高。”沈清河神色严肃,“冻结令下发的第三天,特高课开始追查这三个账户的历史交易记录。他们肯定会查到一些线索,虽然我们用了多层代理,但只要有足够时间和资源,总有被挖出来的可能。”
“所以金算盘必须转移。”
“是。”沈清河说,“但问题在于怎么转移。他现在用的是‘吴文渊’的身份,古董商人,住在公共租界的一家旅馆。这个身份掩护得很好,但如果要离开申城,就需要一套完整的文件和路线。”
陈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公共租界划过长江,指向苏北方向。
“转移路线不是问题。”他说,“‘镜像城市’系统的物质层,本来就有两条对外通道:一条走长江水路到镇江,转陆路去苏北;一条走沪杭铁路到杭州,再转浙西山区。两条路都有人走过,都有安全屋网络。”
“问题是金算盘的特殊性。”沈清河提醒,“他不仅是普通同志,是掌握金融操作全套手法和涅盘计划完整名单的核心人员。他的大脑,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库。敌人一旦知道他的价值,追捕力度会十倍于普通目标。”
“那就让敌人不知道。”陈朔转过身,“或者,让他们以为知道了错误的信息。”
银针一直在旁边整理文件,此时抬起头:“先生是说……用替身?”
“不止是替身。”陈朔说,“用一套完整的误导方案。”
他重新坐回桌前,开始布置:
“第一步,制造一个‘金算盘已经暴露,正在仓皇逃离’的假象。让锋刃小组派两个人,伪装成金算盘和助手,用他‘吴文渊’的证件,尝试购买去南京的火车票。要故意露出破绽,让敌人的眼线发现。”
沈清河眼睛一亮:“引开注意力?”
“对。”陈朔点头,“同时,真正的金算盘,改用另一套身份,走另一条路线。”
“用什么身份?”
陈朔想了想:“商人。但不是古董商,是‘西药商人’。现在战争时期,西药是紧俏货,药品运输有外交豁免和军方保护的特殊通道。我们通过施密特医生的关系,可以弄到合法的药品运输许可。”
施密特医生是德裔犹太人,他的诊所经常从香港和东南亚进口药品。这套渠道是现成的,而且因为涉及外国资本和医疗物资,日本人检查时会相对宽松。
“路线呢?”沈清河问。
“走海路。”陈朔指向地图上的黄浦江,“从十六铺码头上船,不是去长江,是去舟山。然后从舟山换船去宁波,再走陆路去四明山根据地。这条路绕远,但安全系数最高——海上检查松,舟山到宁波的航线每天有几十班船,混在其中很难发现。”
沈清河快速计算着:“舟山那边……我们有老王在。他熟悉渔港,能安排船只。”
“老王可靠,但还不够。”陈朔说,“我们需要舟山当地更多的接应力量。锋刃小组要提前派人过去,建立安全屋网络和应急方案。”
这时,锋刃说话了:“陈先生,我有一个建议。”
“说。”
“不要只派金算盘一个人走。”锋刃走到地图前,“既然要动用海上通道,不如安排一批人一起走。除了金算盘,还可以把一些在申城暴露风险高的文化界人士、学生运动骨干,一起送出去。这样既安全,效率也高。”
陈朔看着锋刃,眼中露出赞许:“很好。这说明你在用战略思维考虑问题。单一的转移是消耗,批量的转移就是投资。”
他转向沈清河:“申城目前有多少急需转移的同志?”
沈清河翻开另一个本子:“根据各节点上报,目前确认暴露风险达到红色级别的,有七人。其中包括两名在‘画隐密码’事件中被影佐怀疑的画家,三名在工人夜校活动中过于活跃的学生骨干,还有两名在报界发表过敏感文章的编辑。”
“加上金算盘,八个人。”陈朔快速计算,“一条渔船可以载十五人左右,加上船员和护卫,刚好。时间呢?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走?”
沈清河看了看日历:“后天,5月26日晚上。那天晚上有大潮,渔船出港不显眼。而且根据气象记录,那天晚上有雨,有利于隐蔽。”
“那就定在5月26日晚。”陈朔拍板,“锋刃,你亲自负责这次转移行动。需要多少人手,什么装备,现在提出来。”
锋刃思考了几分钟:“我需要六个人:鹞子负责侦察和路线规划,算盘负责通信和密码,另外四名老队员负责护卫。装备方面:短枪四支,长枪两支,足够的弹药。还需要一套完整的伪造证件——包括药品运输许可、船员证、通行证。”
“证件沈清河解决。”陈朔说,“枪支从我们的秘密仓库调。还有什么?”
“需要一笔现金。”锋刃说,“海上航行可能有意外,如果需要临时买通检查人员或租用其他船只,现金最管用。”
陈朔看向沈清河:“能动用多少?”
“涅盘计划的备用金还有三万法币,可以动用一半。”沈清河说,“另外,施密特医生那里应该还能筹到一些美元或英镑,药品贸易需要硬通货。”
“那就这么定。”陈朔说,“5月26日晚,金算盘和七名同志,从十六铺码头出发去舟山。锋刃小组全程护卫。”
“是。”
但沈清河还有一个担忧:“陈先生,这么大的行动,会不会动静太大?八个人同时消失,敌人肯定会察觉。”
“所以需要掩护。”陈朔早已想到这一点,“在转移行动的同时,我们在申城发动一场‘佯攻’。”
“佯攻?”
“对。”陈朔的眼中闪着计谋的光芒,“让敌人以为,我们要做的不是转移人员,而是准备一次大规模破坏行动。比如,让各节点的同志散布谣言,说‘抵抗组织准备在月底袭击日军仓库’。再制造一些假证据,故意让敌人的眼线发现。”
沈清河明白了:“这样敌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到全城警戒和搜捕上,反而放松对码头和水路的监控。”
“不仅如此。”陈朔补充,“我们还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测试敌人的应急反应速度和布防重点。这些情报,对未来的工作至关重要。”
一箭三雕:转移人员、测试系统、收集情报。
银针在旁边快速记录着,心中对陈朔的谋划能力感到叹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保护或撤离,而是一场精密的战略博弈。
“现在,”陈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十分,“锋刃,你马上去挑选队员,开始准备。沈清河,你负责协调各节点,准备证件和资金。我需要在明天中午前,看到完整的行动方案。”
“是。”
两人同时起身,快步离开地下室。
房间里只剩下陈朔和银针。
银针整理完记录,抬头看向陈朔:“先生,这次行动如果成功,意味着我们的系统不仅能在申城内部运转,还能对外输出力量。”
“对。”陈朔走到窗前——虽然只是挂着风景画的墙壁,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砖石,看到了外面的城市,“‘镜像城市’系统从来都不是一个封闭体系。它的设计初衷,就是要成为连接城市与乡村、沦陷区与根据地、国内与国际的枢纽。”
他转过身,语气变得深沉:
“申城是什么?是远东最大的港口,是金融中心,是信息枢纽。我们占据这里,不是为了在这里打游击,而是要以这里为支点,撬动整个华东乃至全国的斗争局势。”
“金算盘转移去苏北,带去的不仅是个人安全,更是全套的金融工作经验和涅盘计划的操作手册。这些经验,可以帮助根据地的经济建设。那些文化界人士和学生骨干,可以充实根据地的宣传和教育力量。”
“反过来,根据地的物资、人员、经验,也可以通过这个通道输入申城。我们要建立的,是一条双向流动的大动脉。”
银针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终于完全理解了陈朔的宏大构想。
“那以后,”她问,“我们还会转移更多的人吗?”
“会。”陈朔肯定地说,“但不会每次都这样大动干戈。一旦这条通道建立成熟,我们要把它常态化、制度化。就像人体的血液循环一样,让人员和物资在申城与根据地之间,持续、稳定、安全地流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申城划向苏北,又划向浙东,再划向皖南:
“未来,我们会有多条这样的动脉。申城是心脏,根据地是肢体。心脏提供资金、情报、技术、人才;肢体提供物资、兵员、战略纵深。只有这样才能形成真正可持续的斗争力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地下室里,电灯亮起,将陈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在这个隐秘的指挥中枢里,一场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行动,正在被精密地设计。
而这一切,只是更大战略的第一步。
第二幕·系统的脉动(同日,晚上8:00)
申城的夜晚华灯初上。
在福开森路39号这个不起眼的小楼地下,系统的各个节点正在按照下午三点激活后的新指令,开始运转。
在南京路的一家信托公司办公室里,经理老赵接到了沈清河通过商业密码传来的指令。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空白证件——这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真空白证件,只需要填写信息和盖章,就是合法的通行文件。
老赵对照密码本,在五张证件上填写了不同的身份信息:药品公司业务经理、船运公司会计、大学讲师、记者、商人。每一个身份都有对应的背景故事和证明文件。
他工作到晚上十点,完成了全部证件的制作。然后按照约定,将证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进公司门口的信箱——明天早上,会有“邮差”来取。
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家茶馆里,鹞子正在和两个人低声交谈。一个是码头工人老刘,一个是渔船船主阿海。
“26号晚上,有一批‘药材’要运去舟山。”鹞子说,“需要一条可靠的船,船长要信得过,船员要嘴严。”
阿海抽着旱烟,眯着眼睛:“什么药材?”
“盘尼西林。”鹞子说出这个时代最紧俏的西药名称,“德国货,有正规进口文件。但货主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所以走民用渔船,不走货轮。”
这个理由很合理。盘尼西林在黑市上价比黄金,确实需要隐蔽运输。
“几个人?”老刘问。
“连货主带伙计,八九个人。”鹞子说,“船钱按三倍给,但要求绝对安全。如果遇到检查,船长要知道怎么应付。”
阿海想了想:“我有一条船,‘浙舟渔108号’,刚修过,机器好。我亲自开,带两个侄子当船员。他们都是老实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检查怎么办?”
“我有办法。”阿海说,“船底有暗舱,平时装淡水,紧急时可以藏人。遇到检查,就说去舟山运海货回来。船上有真的渔网和冰块,装得像。”
鹞子点头:“定金明天给你。26号下午,船要停在三号码头东侧,我会带人上船。”
“行。”
谈完正事,三人又喝了一轮茶,闲聊了些码头上的琐事,然后各自离开。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普通的生意洽谈。
在施密特诊所里,医生本人正在清点药品库存。他需要准备一批“随船药品”,既作为掩护,也是给根据地的实际支援。
盘尼西林二十支、磺胺粉五公斤、手术器械一套、绷带和消毒酒精若干。这些药品如果走正规渠道申报,需要层层审批,但作为诊所“自用物资”,可以相对自由地带出上海。
施密特将药品分装进两个印有红十字标记的木箱,然后叫来护士:“这两箱药,后天有车来取。如果有人问,就说送去苏州分诊所的。”
“明白,医生。”
护士离开后,施密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德文书,翻到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1938年逃离柏林时,在火车站拍的最后一张全家福。
他看着照片,轻声说:“这里,就是新的战场。”
在闸北锋刃小组的安全屋里,六名队员正在检查装备。
驳壳枪四支,子弹两百发;中正式步枪两支,子弹一百发;手榴弹六枚;匕首每人一把。还有望远镜、指南针、急救包、干粮。
锋刃亲自检查每一件武器:“枪要擦干净,但不能太干净,要像经常使用但保养良好的样子。子弹要混装,不同批次的混在一起,这样即使被查到,也看不出规律。”
鹞子在一旁说:“码头那边谈好了,船没问题。我还去看了三号码头的地形,有三个出口,两个可以通车。如果出事,撤退路线有两条。”
算盘在调试短波电台:“舟山那边已经联系上,老王会在沈家门码头接应。我设定好了三个备用频率,每小时整点联络一次。”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
而在福开森路地下室,陈朔正在审阅沈清河提交的完整行动方案。
方案厚达十二页,包括:人员名单及伪装身份、船只信息及航行计划、码头进出路线图、应急预案(分为三级)、通信联络表、资金使用预算……
陈朔看得很仔细,不时用铅笔做些批注。
“这里,”他指着航行计划中的一段,“从十六铺到吴淞口这段,要增加一个应急方案。如果遇到日军巡逻艇临检,船主阿海说‘去舟山运海货’的理由可能不够。要给他准备一套更合理的说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