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跑马厅的午后(2/2)
鲍勃·汤普森在停车场等他,靠在领事馆的黑色雪佛兰轿车旁。
“长官。”鲍勃为他拉开车门。
霍克坐进后座,揉了揉太阳穴。威士忌的后劲开始上来,但他头脑依然清醒。
“有尾巴吗?”他问。
“有,但不多。”鲍勃发动引擎,“两个,一辆黑色福特,停在出口左侧。我们出来时,他们也启动了。”
“让他们跟一段。”霍克说,“到霞飞路再甩掉。”
“明白。”
轿车驶出跑马厅,汇入傍晚的车流。霍克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黑色福特跟了上来,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很标准的跟踪手法,不近不远,刚好在视线范围内。
是旭日国特高课的人?还是影武者部队?或者是其他势力?
霍克不知道,也不在乎。只要他们还在跟踪这辆车,就不会注意到其他事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顾嘉棠的名片,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线仔细查看。名片的纸质很普通,印刷也很普通,但背面那行铅笔字……
霍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里是透明的液体。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抹在“新画待观”四个字上。
字迹开始变化。铅笔的灰色褪去,浮现出蓝色的墨迹,组成新的文字:
“五月二十日晚八点,静安寺路百乐门舞厅,化装舞会。戴银色面具者,持红玫瑰。”
五月二十日,四天后。百乐门舞厅,申城最着名的娱乐场所。化装舞会,完美的掩护——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谁也不知道面具下是谁。
霍克将名片收好,玻璃瓶盖紧。这种显影药水是他从领事馆技术处领的,专门用于处理密写信息。药水的主要成分是硝酸银,遇铅笔中的石墨会发生化学反应,显露出用特殊墨水预先写好的文字。
很古典的方法,但很有效。至少在1940年,大多数情报机构还检测不出这种密写技术。
轿车驶入霞飞路,车流变得更加密集。鲍勃开始加速,在车流中灵活穿梭,几个转弯后,那辆黑色福特被甩掉了。
“甩掉了。”鲍勃说。
“回领事馆。”霍克靠向座椅,“另外,帮我查一下,五月二十日百乐门舞厅是不是真的有化装舞会。”
“您要去?”
“可能。”霍克望向窗外。霞飞路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法租界的夜生活即将开始。咖啡馆、餐厅、电影院、舞厅,所有场所都亮起了诱人的灯光,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他,正一步步走进网的中心。
但谁是蜘蛛?谁是飞蛾?
霍克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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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暗夜·三方的棋局
5月16日,晚上八点,虹口区旭日国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千叶凛看着桌上的三份报告,眉头紧锁。
第一份是跟踪顾嘉棠的队员发回的:顾嘉棠离开跑马厅后,直接回了申丰纺织厂。他在厂里待到下午六点,然后开车回家。住所是法租界的一处高级公寓,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家。全程没有异常接触,没有绕路,没有可疑停留。
太干净了。
第二份是监视霍克·莱恩的队员发回的:霍克在跑马厅待到比赛结束,下午五点十分离开。回领事馆途中试图甩掉跟踪,成功。之后一直待在领事馆内,没有再外出。
也很干净。
第三份是技术分析报告,关于那枚“石上苔”印章。铜质分析显示,印章的铜料来自华北某矿山,冶炼时间在三年内。刻工分析显示,刻刀手法有南方流派特征,但受过系统训练。做旧手法分析显示,使用的化学药剂在申城黑市可以买到,但配比很专业。
结论是:印章是近期制作的,制作者具备专业雕刻技能和化学知识,可能在申城活动。
三条线索,三个方向,但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队长,”微表情专家敲门进来,“刚刚收到内线消息。美国领事馆仓库那幅画,今天下午被取走了。”
“取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画是在下午四点左右被取走的,取画的是领事馆的文化处秘书。但画没有送回仓库,而是……消失了。”
“消失了?”
“至少没有回到仓库。内线检查了仓库的所有存放记录,那幅画的状态从‘展示中’改成了‘转移中’,但没有标注转移目的地。”
千叶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她的手指在领事馆、跑马厅、卡尔顿咖啡馆、云林斋几个点之间移动。
画在领事馆展示,传递信息。
霍克在跑马厅接触顾嘉棠,完成初步接头。
卡尔顿咖啡馆作为诱饵,吸引注意力。
云林斋……等等。
“云林斋今天有什么动静?”千叶凛忽然问。
“云林斋?”行为轨迹专家愣了下,“那里从昨天开始就关门了。老板贴了告示,说是‘回乡探亲,暂停营业’。”
“什么时候贴的告示?”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也就是5月15日下午。而今天5月16日,霍克在跑马厅接触了顾嘉棠。
时间线上,云林斋的关闭发生在接触之前。这意味着,“镜界”可能已经完成了在云林斋阶段的任务,开始转移。
“查一下云林斋老板的去向。”千叶凛说,“还有,查一下最近三天申城周边路卡的所有通行记录。特别是今天下午到晚上,有没有可疑的车队出城。”
“队长怀疑他们撤离了?”
“我怀疑今天跑马厅的接触,是转移过程中的一步棋。”千叶凛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用一次高调的接触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掩护真正的撤离行动。就像魔术师用右手吸引观众视线,左手在完成真正的动作。”
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司令部里的电话开始响起,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汇报声。
千叶凛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申城地图。她的手指从云林斋的位置开始,向西移动。
如果她要撤离申城,会走哪条路?
水路?长江上有旭日国巡逻艇,风险太大。
铁路?火车站检查严格,容易被发现。
公路?这是最可能的选择,但路卡多,需要打点。
她的手指停在青浦方向。从法租界到青浦,再往西到苏州、镇江,然后可以转入内陆。这条路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沿途有不少可以歇脚的地方。
“联系青浦路卡,”她下令,“查今天下午四点以后的所有通行记录。特别是三辆车以上的车队。”
“是。”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千叶凛开始梳理整个事件的时间线:
5月9日,霍克访问云林斋,接收古画。
5月11日,霍克破译密码,向华盛顿报告。
5月14日,华盛顿授权接触。
5月15日,云林斋关闭。
5月16日下午,跑马厅接触。
5月16日傍晚,古画从领事馆消失。
5月16日晚上,云林斋人员可能已经撤离申城。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完全预判了她的行动。
她知道顾嘉棠是线索,对方也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跑马厅是真正的接触地点,对方也知道她知道。她知道云林斋可能已经撤离,对方还是知道她知道。
这种感觉,就像在照镜子。你看见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镜子里的自己在做同样的动作。你永远无法抓住对方,因为对方永远在你前面一步。
千叶凛闭上眼睛。她需要跳出这个思维定式。
如果她是“造镜人”,在完成这一系列布局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会庆祝胜利?不,那太肤浅。
会继续撤离?那是必须的,但不是全部。
会……设置新的陷阱?
千叶凛猛地睁开眼。她想起那枚“石上苔”印章。印章上的字:“青萍已动,待风满楼。”
青萍已动——指的是已经开始的动作,比如撤离。
待风满楼——指的是即将到来的更大动作。
也就是说,撤离只是前奏。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报告!”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青浦路卡回复:今天下午四点五十分,有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通过。领头的车是黑色雪佛兰,车牌属于法租界某商行。通行理由是‘商务考察’,目的地是镇江。”
“车上人员?”
“登记了六人,都是商行职员。但路卡守卫说,实际人数可能更多,因为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车内。”
“通过时间?”
“四点五十二分。”
千叶凛看了眼怀表:晚上八点三十五分。距离车队通过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开出八十公里。如果路况好,可能已经接近镇江。
追,可能追不上。不追,就彻底失去了线索。
她陷入两难。
但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是影佐办公室的专线。
千叶凛接起电话:“我是千叶。”
“千叶队长,影佐将军要见你。”电话那头是影佐副官的声音,“现在,马上。”
“有紧急情况?”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
千叶凛放下话筒,对队员们说:“你们继续追查车队,我去一趟将军办公室。”
她快步走出简报室,穿过走廊,来到司令部主楼三层的将军办公室。
门开着。影佐祯昭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申城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夜中闪烁,像无数只警惕的眼睛。
“将军。”千叶凛立正。
影佐转过身。他今天穿了军服,但没戴佩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千叶队长,坐。”
千叶凛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今天跑马厅的事,我听说了。”影佐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识破了对方的诱饵,找到了真正的接触地点。”
“但没能阻止接触。”
“那是预料之中的。”影佐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造镜人’如果这么容易被抓住,就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千叶凛面前。
“看看这个。”
千叶凛打开文件。那是一份外交照会的副本,发自美国驻申城领事馆,收件人是旭日国外务省驻沪办事处。内容是关于“近期申城发生的针对美国外交官的不当监视行为”的正式抗议。
照会里列举了具体时间和地点:今天下午,跑马厅,霍克·莱恩参赞被不明身份人员持续跟踪。
“美国领事馆怎么知道的?”千叶凛皱眉。
“他们不知道跟踪者的具体身份,但他们知道被跟踪了。”影佐说,“而且他们有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亚洲面孔。现在华盛顿方面正在施压,要求我们给出解释。”
千叶凛沉默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交压力。一旦上升到外交层面,事情就复杂了。
“将军,我……”
“我不是要责怪你。”影佐打断,“跟踪外交官本来就是高风险行动,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你觉得,美国领事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出抗议?而且时间掐得这么准,就在今天下午的事情发生后几小时内?”
千叶凛明白了:“他们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妨碍他们的接触。”
“对。”影佐点头,“而且这个警告很巧妙——没有明说接触的内容,只是抗议监视行为。这样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暴露他们自己的意图。”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千叶队长,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抵抗组织。而是一个懂得利用国际关系、懂得心理博弈、懂得在多重层面上同时运作的对手。”
“那我们……”
“调整策略。”影佐转身,“从现在开始,对‘镜界’的追查转入地下。明面上的监视全部停止,特别是涉及外国人的部分。你要用更隐蔽的方式,比如渗透、收买、情报分析。”
“可是将军,如果停止明面监视,我们可能失去很多线索。”
“线索会有的。”影佐走回桌边,从另一份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看看这个。”
照片是在某个舞厅拍的,光线昏暗,但能看出是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在跳舞。照片中央,一个戴银色面具、手持红玫瑰的人格外显眼。
“这是……”
“百乐门舞厅,五月二十日晚上,化装舞会。”影佐说,“这张照片是我们的人今天下午在领事馆附近蹲守时拍到的。照片里的这个人,虽然戴着面具,但从身形和动作习惯来看,很可能是霍克·莱恩。”
千叶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要参加化装舞会?”
“而且是以这种明显的方式。”影佐将照片放回文件袋,“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的。所以我怀疑,这又是一个陷阱。”
“那我们要跳进去吗?”
影佐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秒针的走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要跳。”他最终说,“但不是用你的方式,是用我的方式。”
“将军的意思是……”
“我会亲自去。”影佐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以普通宾客的身份,参加那场化装舞会。我想亲眼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怎么演。”
千叶凛愣住了。她没想到影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太危险了,将军。如果对方认出您……”
“在化装舞会上,每个人都是匿名的。”影佐说,“而且正因为我亲自去,对方反而不会轻举妄动。因为如果他们伤害了我,就等于宣战。而‘造镜人’的风格,从来不是正面宣战。”
他顿了顿:“他是布局者,不是战士。他要用规则击败规则,用智慧击败武力。所以这场舞会,是智慧的较量,不是武力的对决。”
千叶凛看着影佐。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野心,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在外围确保安全。”影佐说,“而且,你要继续追查那支撤离车队。虽然可能追不上,但至少要搞清楚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是两线作战,千叶队长,你有信心吗?”
“有。”千叶凛立正,“必不辜负将军信任。”
“好。”影佐点头,“那你先去准备吧。记住,五月二十日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给‘造镜人’足够的空间,让他把戏台搭好。”
“是。”
千叶凛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窗外的申城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面镜子,映照着这座城市的秘密。
五月二十日,百乐门舞厅,化装舞会。
四天后。
她不知道那场舞会上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那将是一场真正的对决。
一面镜子,照见另一面镜子。
一个智者,遇见另一个智者。
而她,是站在镜子外的观察者。
也是即将被照见的,镜中人。
“第十六章·跑马厅的午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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