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萍之末(2/2)
“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顾颉刚说,“但如果委员会需要,他可以回来。他是中国近代最重要的史学家之一,对文献考据有无人能及的造诣。”
影佐在简历上画了一个蓝色圈——这是“待考虑”的标记。
“钱穆先生。”
“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他对中国历史通论有系统性研究,擅长从宏观角度把握文献价值。”
蓝色圈。
“朱自清先生。”
“也在昆明,西南联大。他是文学家,对白话文运动和现代文学有深刻理解,可以审核近现代文献。”
蓝色圈。
七份简历,七个蓝色圈。影佐没有直接否决任何人,但也没有同意任何人。
“顾先生,”影佐放下铅笔,“这些先生都是学界泰斗,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但恕我直言——他们都在大后方,要么在重庆政府控制区,要么在香港。邀请他们回南京,恐怕……不太现实。”
很温和的拒绝,用现实困难包装政治考量。
顾颉刚早有准备:“如果在外专家不便回宁,我们可以考虑在金陵本地的学者。比如金陵大学的几位教授——”
“本地的可以。”影佐打断,“但委员会需要平衡,不能全是金陵大学的人。我建议加入两位‘文化事务管理办公室’推荐的代表,确保审核标准与现行政策相符。”
这是要安插眼线。
顾颉刚面不改色:“办公室的代表当然欢迎。但审核是专业工作,代表最好也有相应的学术背景,否则难以服众。”
“这个自然。”影佐示意助手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方推荐的两名人选:一位是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文学博士山本正一,专攻中日比较文学;一位是申城圣约翰大学的历史教授李维明,他去年发表的《东亚文化共同体源流考》很有见地。”
文件放在桌上。顾颉刚扫了一眼,心中冷笑。
山本正一——名字听起来像日本人,但简历显示他出生在台湾,是日本殖民教育培养的“皇民化”知识分子。李维明——听名字是中国人,但他的那篇“大作”顾颉刚读过,核心观点是“中日文化同源,理应共荣”,完全迎合日本的政治宣传。
这两个人一旦进入委员会,审核就会变成政治审查。
“影佐将军,”顾颉刚缓缓开口,“学术审核,首重客观中立。山本先生的学术背景确实优秀,但他的研究领域是日本文学,对中国古籍版本学可能不太熟悉。李教授的文章我也读过,观点……很有特色,但文献审核需要的是考据功夫,不是观点阐释。”
很委婉,但意思明确:专业不对口。
影佐沉默了几秒。他在权衡——是坚持安插眼线,导致委员会陷入僵局;还是暂时让步,先让审核程序启动起来?
他想起昨天从申城传来的消息:美国领事馆突然推迟了接待厅的装饰计划,据线报是因为霍克·莱恩得到了一幅“有问题的中国古画”。与此同时,千叶凛的“影武者”部队在贝当路发现了疑似“镜界”的标记点,调查正在深入。
两件事都牵涉文化领域。而文化,正是影佐“对华特别战略”的核心支柱之一。
他需要金陵大学图书馆这个“样板工程”尽快出成果,向东京证明他的文化政策是有效的、温和的、能得到中国知识分子合作的。
“那就暂时不设办公室代表。”影佐最终让步,“但审核过程中的所有会议纪要、进度报告、初步结论,都必须同步报送办公室备案。这是底线。”
“可以。”顾颉刚点头,“那委员会人选……”
“七人名单中,我同意五位。”影佐用红笔勾出五份简历,“陈寅恪、钱穆太敏感,换成金陵本地的两位学者。另外五人,只要他们能在一个月内到南京报到,就可以开始工作。”
五比二,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
顾颉刚暗暗松了口气。五位真正的学者进入委员会,足够确保审核的专业性。而本地两位学者的人选,他还有操作空间——可以推荐那些表面中立、实则内心有坚持的人。
“另外,”影佐补充,“委员会需要在两周内完成首批一千册核心藏书的审核,并给出明确的定级建议。这关系到图书馆能否从丙级升级。”
两周,一千册。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审核流于形式。
但顾颉刚知道,这是影佐在测试委员会的效率,也是在给自己施压。
“我们会尽力。”他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影佐站起身,“顾先生,您和我都知道,这场文化博弈的观众不止我们两个。东京在看着,重庆在看着,国际社会也在看着。图书馆的审核结果,会成为衡量‘中日文化合作’成效的重要指标。”
他走到窗边,看着市政厅院子里新栽的樱花树——这是今年春天刚种的,象征“中日亲善”。
“樱花很美,但很脆弱。”影佐背对着顾颉刚说,“需要合适的土壤、温度、照料,才能开花。文化也是一样——需要合适的环境,才能繁荣。”
顾颉刚没有接话。他知道影佐在暗示什么:合作,就有资源、有空间、有“繁荣”;不合作,就是枯萎。
“影佐将军,”他缓缓开口,“中国有句古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真正的文化,不需要刻意栽培,它会自己找到生长的路。”
影佐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让我们看看,桃李会走向哪条蹊径。”
会议结束。
顾颉刚走出市政厅时,五月的阳光正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面孔,看着这座在战火中顽强生存的城市。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但在这之前,需要有人为桃李守住土壤,哪怕土壤已经破碎不堪。
他想起陈寅恪在西南联大讲课时说过的一句话:“国可亡,史不可亡。”
只要历史还在,只要文化的记忆还在,这个民族就还有根。
而根,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发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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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申城·标记点的真相
5月13日,凌晨四点,贝当路大华钟表店二楼仓库
银针推开窗户,凌晨的冷风灌进房间。他穿着深色工装,脸上抹着煤灰,看起来像个夜班工人——这是陈朔为他准备的身份,负责维护租界的老式机械钟表。
仓库里堆满钟表零件、维修工具、发条、齿轮。在墙角的一堆木箱后面,有一台伪装成落地钟的无线电发报机,天线顺着墙壁内部的暗管通向屋顶。
银针没有开灯,借着街灯透进来的微光,走到那扇朝街的窗户前。五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扮演了那个“明显得可疑”的观察者。
按照陈朔的设计,千叶凛一定会发现这个破绽。因为她太专业,专业到无法忍受业余错误。而一旦她发现,就会产生两种可能:要么认为这是个陷阱而避开,要么认为这是重要线索而深入调查。
陈朔赌的是第二种。因为千叶凛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破僵局的突破口。而这个“故意暴露的观察者”,正好符合她的需求。
“她查了钟表店。”银针对着隐藏在领口的微型话筒说,“昨天下午来了两个人,扮作顾客,实际检查了所有房间。老板说他们问得很细,特别是二楼仓库的窗户朝向和锁具情况。”
耳机里传来陈朔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机械摩擦:“他们找到发报机了吗?”
“没有。按照您的设计,发报机所在的木箱被伪装成‘待维修的落地钟’,所有零件都裸露在外,看起来就是一堆废品。他们打开箱子看了看,没发现异常。”
“好。明天开始,启动第二段剧本。”
“明白。”
银针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用密写药水记录的信息。他需要将这些信息编译成密码,在凌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发送出去——这是租界无线电监管最松懈的时段,也是各国情报机构惯用的“灰色窗口”。
但今天,他多了一个任务。
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微缩胶片,还有一枚铜质印章——正是言师设计的“真言之镜”符号之一:石上苔。
印章底部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是一行字:“青萍已动,待风满楼。”
按照陈朔的指令,他需要将这枚印章“遗失”在钟表店里,位置要足够隐蔽,但又能被专业搜查发现。遗失的时间,要在今天上午八点之后——那时钟表店刚开门,老板会在柜台清点物品。
“她会找到的。”陈朔在耳机里说,“当她找到这枚印章,会认为这是观察者匆忙撤离时遗落的信物。然后她会顺着印章的线索,查到言师的符号系统,再查到云林斋,再查到那幅画。”
“但这会把言先生和林墨暴露在危险中。”
“不会。”陈朔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到那时,言师和林墨已经不在云林斋了。印章指向的,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安全屋。而那个安全屋里,我们留了另一份‘礼物’——关于鹤田瑞士账户资金流向的完整证据链。”
银针屏住呼吸。他明白了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用一枚印章作为诱饵,引导千叶凛去发现一个“重大秘密”。但这个秘密不是关于“镜界”,而是关于旭日国内部的腐败。当千叶凛将这个发现上报时,会在影佐体系内部引发新的地震。
而在这个过程中,“镜界”的真正核心,始终藏在所有线索的背后。
“另外,”陈朔继续说,“霍克·莱恩那边有进展了。他昨天向华盛顿发了一份加密报告,内容是关于那幅画的密码信息。国务院已经启动评估程序,预计三天内会有初步结论。”
“结论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无论是什么,都会让美国更加关注日本在华东的文化政策。而这,会牵制影佐的一部分精力。”陈朔顿了顿,“国际关注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提供保护,也会带来压力。我们要做的,是在刀刃上跳舞。”
银针将印章放回铁盒,藏进工具箱的暗格。然后他开始操作发报机,将笔记本上的信息编译发送。
发报机的按键声很轻,像钟表齿轮的咔嗒声,融入凌晨的寂静。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贝当路上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早班电车的第一声铃响从远处传来。这座城市即将醒来,开始新一天的生存与挣扎。
而在城市的阴影里,另一场更加隐秘的战争,也在持续。
银针发送完最后一段密码,关闭发报机,将它恢复成落地钟的模样。然后他收拾好工具箱,抹去所有指纹和痕迹,从后窗翻出,顺着排水管滑到小巷。
落地时,他看见巷口有个人影。
不是巡捕,也不是特高课——那人穿着普通的工人服,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中明灭。
银针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但沧桑的脸。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然后朝银针点了点头。
那是陈朔安排的第二层保险:如果银针在钟表店暴露,这个人会制造混乱,为他争取撤离时间。但此刻,这个人的出现意味着——情况有变。
“计划调整。”那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千叶凛的人没走,他们在附近设了观察点。你不能直接离开,跟我来。”
银针没有多问,跟着他走进巷子深处。两人在一处废弃的院落里换了衣服,银针的工装换成码头苦力的短褂,脸上重新涂抹伪装。
“从这边走。”那人推开一扇破木门,“外面是菜市场,早上人多,容易混出去。出去后往北走,第三个路口有辆运菜的三轮车,上车直接去十六铺码头。陈先生在那边安排了船。”
“那你呢?”
“我留下,继续观察。”那人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视死如归的坦然,“总得有人看着,这场戏演到哪一幕了。”
银针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钻进木门后的通道。
通道很窄,充满霉味和腐烂蔬菜的气味。尽头是菜市场的后墙,墙上有个人头大小的破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银针钻出洞口,混入清晨买菜的市民中。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最天然的掩护。
他回头看了一眼钟表店的方向。
二楼仓库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在窗帘的缝隙里,他似乎看见了一丝反光——望远镜镜片的反光。
千叶凛的人,果然还在。
他们看到了什么?猜到了多少?会采取什么行动?
银针不知道。但他知道,陈朔一定知道。
因为这场戏的导演,从来都不是站在舞台上的演员,也不是坐在观众席的看客。
导演站在剧院的最顶层,看着整个舞台、所有演员、全部观众,以及——那些自以为藏在幕后的其他导演。
“第十四章·青萍之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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