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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光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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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寅初和钱穆之都愣住了。

“顾老,这岂不是……”马寅初欲言又止。

“岂不是自投罗网?”顾颉刚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不,这是把网撑开。他如果来,就要面对三万册书——他敢说哪本是‘敏感’的吗?他如果说不出来,分级就没了依据。他如果不来,就是无视学术界的诚意,舆论上先输一着。”

周明远眼睛亮了:“这是阳谋。”

“对,阳谋。”顾颉刚站起身,“他可以用规则压我们,我们也可以用规则反压他。规则之所以是规则,就是因为它对所有人都有效。他想让规则只束缚我们?那我们就让规则也束缚他。”

钱穆之终于开口:“那李瞎子的事……”

“李瞎子的事,我们管不了。”顾颉刚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以‘文化咨询委员会’的名义,启动‘民间艺人生活状况调研’。调研要正式、公开、有记录。调研员去评事街时,可以‘顺便’听听老艺人们的困难,包括乐器被没收这种‘小事’。”

他看向周明远:“调研报告要做得详细,数据要真实,建议要合理——比如建议为老艺人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乐器维修补贴、传承人才培养计划。这份报告,影佐不敢不接,因为这是委员会‘正当履职’。”

一环扣一环。用规则对抗规则,用程序消耗程序,用“正当性”对抗“强制性”。

马寅初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他要的是快速见效的控制,我们要的是缓慢但坚实的抵抗。快刀斩不了慢藤——藤只会被砍断一截,然后从别处再长出来。”

“就是这个道理。”顾颉刚望向窗外,五月的阳光正盛,“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把自己变成藤——柔软,坚韧,无处不在。他砍得越凶,我们长得越快。”

周明远记下所有指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顾先生,张先生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镜子碎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想把碎片磨成粉。但只要还有一块碎片能反光,光就还在。”

顾颉刚点点头,没有说话。

门关上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史记》,翻到《陈涉世家》。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信历史是由英雄推动的。

现在他老了,知道历史更多时候是由无数普通人,用无数微小的坚持,一点点推着向前走的。

英雄会死,但坚持不会。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温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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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申城·光源计划

5月8日,晚上七点,法租界法国总会二楼宴会厅

霍克.莱恩举着香槟杯,站在落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穿梭的宾客。他今天穿了最正式的晚礼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蓝眼睛里带着职业性的笑意。作为美国驻沪领事馆的经济参赞,他每周至少要参加三场这样的社交活动——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霍克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霍克转身,看见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国人,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但眼睛很亮。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手里拿着一杯和他一模一样的香槟——1940年份的凯歌香槟,这是他会选择的酒。

“我们认识吗?”霍克用英语问。

“不认识,但我们可以认识。”对方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口音纯正得让霍克惊讶,“我叫张明轩,做进出口贸易。听说卡尔先生对中国的古董字画感兴趣?”

霍克警惕起来。他的确收藏中国字画,但这不算什么秘密。问题是,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他刚刚收到领事馆密电,要求他“适当接触中国民间文化人士,了解真实的文化生态”。

“张先生有什么推荐?”霍克保持礼貌,但身体微微后仰,这是防御姿态。

“推荐不敢当,只是最近刚收到一批明代山水画,作者是文徵明的后人。画本身不算顶级,但有意思的是上面的题跋——有好几位清末民初文化名人的手迹。”张明轩喝了口香槟,“我听说霍克先生正在为领事馆的接待厅寻找装饰画?这批画或许合适。”

文徵明后人,清末民初名人题跋——这两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既彰显文化底蕴,又不至于太过敏感。霍克承认,这很符合领事馆的需求。

“画在哪里?”他问。

“在云林斋,一家专门修复古画的店铺。店主是我的朋友,手艺很好。”张明轩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霍克先生有兴趣,明天下午三点可以过去看看。当然,如果您需要带专家鉴定,我也理解。”

名片很简单:云林斋,地址是法租界贝当路147号,联系电话。没有头衔,没有业务范围,就像一张普通的店铺名片。

霍克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凹凸感。他不动声色地将名片收进口袋。

“我会考虑的。”

“那么不打扰了。”张明轩微微颔首,转身融入人群。

霍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微皱。这个人的走路姿势很特别——步伐均匀,肩背挺直,但右手总是保持微曲,仿佛随时准备握住什么。这不是商人的姿态,更像……军人?不,也不完全是。

他走到宴会厅角落,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借着壁灯的光仔细看。纸张是上好的宣纸,纹理细腻,但名片的右下角,有几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

霍克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这是他鉴定字画时随身携带的工具。在放大镜下,那些凸起显现出规律:三个点一组,共四组。

摩尔斯码。

他的心跳加快了。作为领事馆的情报联络官,他受过基本的密码训练。这三组点对应的字母是:S-O-S。

求救信号?

不,太简单了。而且用这种方式传递SOS,风险太高。

霍克重新观察。四组点中,前三组确实是SOS,但第四组不同:点划划点划点。

这是数字:2-5-1。

SOS251?

他思考了几秒,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领事馆看到的一份简报:申城地下抵抗组织“镜界”,据说其核心成员代号中常带有数字。其中有一个重要人物的代号是“镜251”——但那份简报的可靠性存疑,因为来源是日本特高课流出的二手情报。

霍克收起放大镜和名片,表情恢复平静。他走到吧台,又要了一杯香槟,和几个熟人闲聊了几句,然后以“还有公务”为由提前离场。

回到领事馆办公室后,他锁上门,拉上窗帘,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本密码本。这是美国国务院情报系统在中国地区使用的二级密码,专门用于分析可疑接触。

SOS251。

按照密码本规则,SOS是紧急联系标识,251是身份代码。但251对应的身份是……“可靠情报源,需验证”。

卡尔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这个张明轩,是“镜界”的人?如果是,他为什么要主动接触自己?如果不是,又是谁在背后操控?

更关键的是——这是陷阱,还是机会?

窗外的上海夜色渐深,霓虹灯在黄浦江对岸闪烁,像无数只警惕的眼睛。

霍克最终做出决定。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得去看看。因为如果张明轩真的是“镜界”的人,那么他手中可能握有重要情报——关于日本在华东的文化控制策略,关于那个神秘的“双影计划”,关于影佐祯昭真正的野心。

而这些情报,正是华盛顿现在最需要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用密码写下简短指令:“明日三点,贝当路147号,接触目标张明轩。携带标准防护,保持通讯畅通。代号:光源。”

光源——这是领事馆情报系统对“可能提供关键情报的中国民间人士”的统一代号。

他不知道的是,“光源”这个词,是陈朔故意让他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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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福开森路73号

陈朔站在二楼房间的黑暗里,没有开灯。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桌上那张申城街道网格图的每一个细节。

网格图上,贝当路147号的位置,被一个金色光圈标注。

那是他为千叶凛准备的第三面镜子——一面会反射美国领事馆、日本特高课、以及“镜界”网络三重影像的复合镜。

“霍克上钩了。”银针推门进来,低声汇报,“他离开法国总会后直接回了领事馆,十五分钟后,领事馆的无线电发报量增加了三倍。我们在电报局的内线说,有加密电报发往华盛顿。”

陈朔点点头:“千叶凛那边呢?”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调查吴文渊的线索。下午四点,她去了北京饭店,调阅了吴文渊入住期间的电话记录。六点,她去了电报局,发了一封密电给东京。七点,她回到虹口司令部,到现在没出来。”

“她在等东京的授权。”陈朔走到窗边,“调查一个‘可能被冒用身份’的古董商人,不需要东京授权。但她调查吴文渊在梅机关的‘秘密接触’,就需要了——因为那可能触及影佐体系内部的政治斗争。”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千叶凛很聪明,她知道吴文渊这条线有问题。但她不知道,这条线的问题不在于吴文渊本身,而在于这条线连接着梅机关。而她一查梅机关,就会触动影佐最敏感的神经——他正在清洗鹤田余党,最怕的就是有人借题发挥,说他清洗不彻底,或者清洗过度。”

银针恍然大悟:“所以吴文渊这条线,不仅是诱饵,还是……一根刺?扎进影佐体系内部的刺?”

“对,一根会自己生长的刺。”陈朔说,“千叶凛查得越深,这根刺就扎得越深。等影佐感觉到疼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他会叫停调查。”

“不止。”陈朔摇头,“他会开始怀疑,千叶凛是真的在查‘造镜人’,还是在借机调查他的内部清洗。而千叶凛会觉得委屈——她明明在认真工作,却被上级怀疑。猜疑一旦产生,就会像裂缝一样蔓延。”

他走到桌边,在网格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贝当路147号连接到虹口司令部。

“明天下午三点,霍克会去云林斋。同一时间,千叶凛应该已经拿到东京的授权,继续调查吴文渊的梅机关接触。而我会安排一个小小的事故——”

“事故?”

“让特高课三课长中村,‘偶然’发现千叶凛在调查梅机关。然后让他‘出于正义感’,去提醒梅机关的某个朋友。”陈朔的微笑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那个朋友,恰好是影佐清洗名单上的人,但还没被清洗,因为他隐藏得很深。”

银针屏住呼吸。他明白了这个设计的恶毒之处:当中村去“提醒”时,那个隐藏者会以为自己暴露了,会逃跑或反扑。而无论哪种反应,都会让影佐确认——梅机关内部确实还有漏网之鱼。

于是,千叶凛的调查从“可能触怒影佐”升级为“确实触怒影佐”。影佐会认定,千叶凛要么被人利用来搅乱他的清洗计划,要么她自己就有问题。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霍克访问云林斋的那个下午。

“到那时,”陈朔轻声说,“千叶凛会收到两个消息:一是影佐命令她停止调查吴文渊,二是特高课报告发现美国领事馆高官与‘可疑文化人士’接触。她会怎么选?”

银针想了想:“她会选择调查霍克这条线。因为那看起来更安全,而且符合她的任务——追踪‘造镜人’的文化网络。”

“对。”陈朔点头,“然后她就会走进第三面镜子。在那面镜子里,她会看到美国领事馆、日本特高课、梅机关残余势力、以及我们故意露出的‘文化网络’碎片。所有这些影像重叠在一起,她会花很长时间才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倒影。”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光学原理》——这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英文原版,出版于1927年。

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有一段用红笔标注的话:

“在多重镜面反射中,观察者最难确定的,不是影像的位置,而是自己的位置。”

陈朔合上书,放回书架。

“光源计划的核心,不是让千叶凛找到光,而是让她在太多的光中迷失方向。等她终于意识到,所有的光都来自同一个光源时——”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银针知道后半句是什么:那时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窗外,五月的晚风吹过梧桐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无数面镜子在黑暗中轻轻碰撞。

“第十二章·光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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