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镜屋狩猎(2/2)
“那顾先生认为应该用什么标准?”
“作品。”顾颉刚说,“只看作品,不问立场。一个作家的价值,看他写出了什么;一个画家的价值,看他画出了什么;一个音乐家的价值,听他奏出了什么。至于他心里想什么——那是他的自由,也是文化的尊严所在。”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当面驳斥影佐的核心逻辑。
影佐的脸色沉了下来。身后的助手明显紧张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但顾颉刚没有退缩。他知道,有些底线必须现在划清,否则以后就再也划不清了。
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长桌中央的那盆文竹上,叶片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如果我坚持呢?”影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寒意。
“那委员会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顾颉刚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文化,不是为了给文化戴上手铐。如果连创作自由都没有,文化就成了标本——看起来还在,其实已经死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寅初和钱穆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逮捕,或者更糟。
但影佐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着疲惫和欣赏的笑。
“顾先生,”他摇摇头,“您总是能让我想起我的导师竹内好教授。他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文化,是野生的,不是圈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资格证制度可以暂缓。但文化工作者必须登记备案——这是治安需要,我想各位可以理解。”
从“持证上岗”退到“登记备案”,这是重大的让步。
顾颉刚心中松了口气,但脸上依然平静:“登记可以,但备案信息必须严格保密,不得用于非文化事务。”
“可以。”影佐转身,“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三位辛苦了。”
没有道别,他直接带着助手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后,马寅初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今天让步太多了。”钱穆之低声说,“这不正常。”
顾颉刚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
“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轻声说,“影佐今天的心思,至少有一半在别处。他在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顾颉刚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在申城,一场更高维度的博弈正在展开。而他们在这里的每一分坚持,都是在为那场博弈争取空间。
他望向窗外,五月的金陵,天空湛蓝如洗。
镜子碎了,但有人正在用碎片拼出新的图案。
---
第三幕·申城·镜屋的猎人与猎物
5月5日下午三点,外滩码头三号仓库
千叶凛站在仓库二层的铁架平台上,浅灰色的眼睛扫视着下方忙碌的装卸工人。她今天穿了男式西装,戴鸭舌帽,看起来像个监工——这是她花了一天时间观察码头后选择的伪装。
十二名“影武者”队员分散在码头各处,每人负责一个扇形区域。他们的任务不是抓捕,是观察——观察所有进出仓库的人,记录他们的体貌特征、行动规律、交流对象。
三天了。从5月2日抵达申城开始,千叶凛没有采取任何抓捕行动。她在等,等对手犯错,等网络自己露出破绽。
但“造镜人”没有犯错。
相反,错误出现在她自己这边。
“队长。”一名队员从楼梯快步上来,压低声音,“特高课三课的人来了,说要查封仓库。”
千叶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理由?”
“说是接到举报,仓库里藏有违禁品。”队员顿了顿,“带队的是中村课长,他……拿着鹈饲浩介的手令。”
鹈饲浩介。大藏省驻沪经济班负责人,鹤田倒台后,他成了影佐在财经领域最需要拉拢的人。但这个人太着急了——急着找替罪羊,急着撇清关系,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
“让他查。”千叶凛说,“但告诉中村,如果查不出东西,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
队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队长在立威。特高课和“影武者”虽然同属影佐体系,但存在竞争关系。千叶凛需要用一场胜利,来确立自己的主导权。
五分钟后,中村带着二十多名特高课员冲进仓库。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军服穿得紧绷绷的,额头全是汗——不是热,是紧张。
“千叶队长,”中村勉强挤出笑容,“奉命行事,请理解。”
“请便。”千叶凛侧身让开。
中村一挥手,特高课员开始翻箱倒柜。他们显然有明确目标——直奔仓库角落的二十个木箱,那是金算盘留下的“礼物”。
千叶凛冷眼看着。她早就检查过那些箱子,从封条的新旧程度、箱体磨损痕迹、甚至灰尘的分布来判断,这些箱子至少已经存放了十天以上。而金融攻击发生在4月28日,时间对不上。
但中村不知道这些。他接到鹈饲的严令:必须找到“金融攻击的实证”,证明是中国人操纵市场,而非大藏省监管不力。
“课长,封条打开了!”一名课员喊道。
中村快步走过去。箱子里整齐码放着“精密设备零件”,表面涂着防锈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全部搬出来!仔细检查!”中村的声音带着兴奋。
课员们开始搬运。第一个箱子被抬出货堆,第二个,第三个……
千叶凛数着秒:28,29,30。
“嗤——”
第三十个箱子落地的瞬间,所有二十个箱子同时冒出浓密的白色烟雾。烟雾刺鼻但不呛人,像某种化学试剂,迅速弥漫整个仓库。
“什么情况?!”中村捂着眼睛大叫。
课员们乱成一团,有人往外跑,有人咳嗽,有人胡乱开枪——子弹打在铁架上,溅起火星。
千叶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烟雾在她身边缭绕,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闻出了烟雾的成分:氨水、硫磺、还有……荧光粉。
“所有人,站在原地!”她喝道,声音穿透混乱。
但太迟了。烟雾散去后,仓库里一片狼藉。二十个箱子全部打开,里面的“设备零件”散落一地——现在能看清楚了,都是废铁重新喷漆的假货。
更糟糕的是,所有接触过箱子的人,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荧光粉。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像一群发光的鬼魂。
中村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这不是查封,是羞辱。
“千叶队长,我……”
“中村课长,”千叶凛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请你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由‘影武者’全权负责。如果你或者鹈饲长官有任何疑问,请直接联系影佐将军。”
中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带人离开。那些浑身荧光的课员跟在他身后,在码头工人惊诧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穿过堆场。
千叶凛独自站在仓库里。荧光粉在空气中缓缓沉降,像一场诡异的雪。
她走到散落的假零件前,蹲下身,捡起一个齿轮。齿轮的做工很粗糙,但喷漆很专业——专业到足以在昏暗光线下以假乱真。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陷阱,是精心设计的舞台。对手算准了特高课会来,算准了他们会直奔这些箱子,算准了他们会在第三十秒触发机关。
更可怕的是——对手算准了她会冷眼旁观。
千叶凛握紧齿轮,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藏在地下的抵抗者,而是一个站在更高处的布局者。
那个布局者正在通过她的眼睛观察整个系统:特高课的急躁,鹈饲的焦虑,影佐体系内部的裂痕,以及她自己——这个新来的、急于证明自己的“鬼女”。
而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直到现在,她连对手的衣角都没摸到。
“队长。”那名队员又回来了,这次脸色更难看,“刚刚收到消息……码头的工头老赵,一个小时前辞职了。他说儿子在乡下生病,要回去照顾。”
“人呢?”
“已经走了。我们的人跟到火车站,看他买了去镇江的票。但……”队员犹豫了一下,“但车站检票员说,老赵上车前,有个穿长衫的人递给他一个信封。老赵看完后,把车票撕了,改买了去苏州的票。”
调虎离山。不,是双重调虎离山——用假线索引开追踪者,同时测试追踪者的反应速度。
千叶凛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老赵在车站接到指令,临时改变目的地;跟踪的队员必须立即决定是继续跟,还是回报请示;而无论哪种选择,都会暴露更多信息。
“通知所有人,”她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决断,“放弃所有现有线索,回撤到初始点。”
“放弃?”队员难以置信,“我们已经盯了三天……”
“我们盯着的,都是对手想让我们盯着的。”千叶凛转身走向仓库门口,“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找‘造镜人’了。我们找镜子。”
“镜子?”
“他布下的每一面镜子,都会反射出光。”千叶凛走出仓库,下午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我们要做的,不是追着光跑,是找到光源——那个在所有镜子里,都不反射自己的人。”
队员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去传达命令。
千叶凛站在码头边,看着黄浦江上往来的轮船。江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额头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那是她十六岁时,第一次执行任务留下的。
那次任务,她追了一个叛徒三天三夜,最后在长城脚下抓住他。叛徒临死前笑着说:“你抓到的只是我的影子。”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开始懂了。
真正的猎人,不会在森林里追着猎物跑。他会坐在山顶,看着整片森林,等着猎物自己走进视野。
而“造镜人”,就是那个坐在山顶的人。
但她不是猎物。她是另一个猎人。
两个猎人之间,隔着一整座由镜子构成的森林。
千叶凛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丝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镜屋狩猎·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