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烬与启程(1/2)
第一幕·金陵·破碎的镜子
4月29日,晨,雨
金陵城浸泡在连绵的阴雨中。雨水冲刷着文化礼堂前台阶上的污渍——那是昨夜匆忙离场时打翻的颜料桶留下的,黄褐色的水迹顺着石阶流淌,像一道丑陋的伤口。
礼堂内部空无一人。
十幅“画隐密码”作品仍悬挂在原处,在昏暗的晨光中呈现出诡异的模样。《紫金山晨曦》的污渍已彻底干涸,结成硬痂般的斑块;《秦淮夜月》的绢本因化学腐蚀而发脆,边缘开始卷曲;最惨的是《春江花月夜》,那滩暗红如血的污迹在夜间继续扩散,此刻已占据画面的三分之一,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早晨七点,顾颉刚撑着伞来到礼堂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檐下,隔着玻璃门凝视那些画。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这个老人站得笔直,灰色长衫的下摆已被打湿,但他一动不动,仿佛在参加一场无声的葬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影佐祯昭走下来。他没有打伞,宪兵副官举着黑伞紧跟在侧。这位‘对华特别战略课’课长今天穿着便服——深灰色西装,黑皮鞋,手里拿着一副白手套。他走到顾颉刚身边,同样望向礼堂内部。
两人沉默了三分钟。
“顾先生觉得可惜吗?”影佐开口,声音平静。
“可惜。”顾颉刚说,“可惜了这些上好的绢本,可惜了那些古法颜料,可惜了画师数月的心血。”
“只是可惜这些?”
顾颉刚侧过头,花白的眉毛下,眼睛锐利如刀:“影佐将军还想听我说可惜什么?可惜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征服沦为笑柄?可惜技术终究替代不了艺术之魂?可惜焚琴煮鹤者,终被鹤唳所伤?”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当面打脸。
但影佐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笑:“顾先生不愧是史学大家,骂人都不用脏字。”
“老夫只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影佐戴上白手套,“昨夜之后,鹤田宗一郎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他今天上午会被押上开往东京的专列,等待他的将是军事法庭的审判。而他所推行的‘文化技术融合路线’,也将被全面检讨。”
顾颉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潜台词:影佐要换打法了。从鹤田那种急功近利的“技术征服”,转向更隐蔽、更长期的渗透。而昨夜画展的失败,正好给了影佐清洗异己、调整战略的借口。
“这对金陵文化界是好事还是坏事?”顾颉刚问。
“这取决于顾先生如何定义‘好事’。”影佐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内阁情报局刚刚批复的《金陵传统文化保护振兴计划》修订版。我删掉了所有涉及‘技术改良’‘现代融合’的内容,保留了纯粹的文物保护、古籍整理、非遗传承项目。”
他把文件递给顾颉刚。
顾颉刚接过,没有立即翻开:“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我将组建一个‘文化咨询委员会’,邀请顾先生、马寅初先生、钱穆之先生担任委员。委员会每月召开一次会议,就金陵文化政策提供建议。”
建议,不是决策。
顾颉刚明白了。影佐要的是一面“文化旗帜”——一群德高望重的学者表面合作,为他提供合法性外衣。至于实权,一丝都不会给。
“如果老夫拒绝呢?”
“顾先生不会拒绝的。”影佐看着礼堂内那些破碎的画,“因为拒绝的后果,可能是整个金陵文化界失去最后的保护伞。鹤田倒了,但军部的强硬派还在。他们中有人提议,既然文化人如此不识抬举,不如全面取缔所有民间文化团体,将文化事业彻底纳入军管。”
他顿了顿:“而我,可以挡住这个提议。前提是,委员会必须成立,并且各位委员必须‘积极配合’。”
赤裸裸的威胁。
顾颉刚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雨声哗哗,远处传来早市小贩的叫卖声,那些声音在晨雾中显得虚幻而不真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青年学者时,在北平听鲁迅演讲。鲁迅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现在,脊梁要弯下去了。
但不是折断,是暂时弯曲,为了在更长的时空里挺直。
“委员会有预算吗?”顾颉刚问。
“有。每年五十万日元,专门用于古籍修复、文物保护和艺人口述史记录。”影佐说,“这笔钱不走军部账户,由内阁情报局直接拨付,我可以确保它专款专用。”
五十万日元,在战时是天文数字。
这笔钱能救很多很多东西。
而代价,是他个人的名节。
“我需要和马先生、钱先生商议。”顾颉刚最终说。
“当然。给你们三天时间。”影佐转身走向轿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昨晚那幅《紫金山晨曦》,我会让人送到顾先生府上。毕竟,它是这场‘事故’的见证,也该由金陵文化界自己保存。”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入雨幕。
顾颉刚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见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自己苍老的脸。
镜子碎了。
但碎片里,还能照出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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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金陵大学历史系办公室
马寅初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影佐给的《委员会章程》,一份是周明远连夜送来的《内部意见》,还有一份是他自己起草的《风险评估报告》。
“这是个陷阱。”周明远坐在对面,脸色凝重,“影佐比鹤田聪明得多。鹤田想用技术征服文化,影佐想用文化人征服文化人——他要把你们变成他的招牌,用你们的学术声望为他的统治背书。”
“我知道。”马寅初重新戴上眼镜,“但五十万日元的专项资金,可以救多少东西?金陵图书馆的《永乐大典》残卷再不修复就要彻底毁了,栖霞寺的唐代壁画已经出现剥落,评事街那些老艺人再过几年可能就带进棺材里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马寅初疲惫地靠向椅背,“‘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可如果节守住了,东西却全毁了,百年之后我们怎么向子孙交代?说‘看,我们骨头很硬,但祖先留下的宝贝全烂在我们手里了’?”
办公室陷入沉默。
“顾先生怎么说?”周明远最终问。
“他说,如果委员会能成立,他有三条底线。”马寅初拿起顾颉刚手书的纸条,“第一,委员会只负责‘专业建议’,不参与任何政治决策。第二,所有项目必须公开透明,账目随时可查。第三,委员会有权利对任何‘破坏文化遗产’的行为提出公开抗议。”
“影佐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马寅初苦笑,“因为这三条看似强硬,实则给了他想要的——一个表面上独立、实际上受控的咨询机构。至于‘公开抗议’?在占领区,媒体都在他手里,抗议给谁看?”
周明远沉默了更久。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昨夜画展失败后,影佐已经开始清洗鹤田的残余势力。特高课今天凌晨逮捕了听松别院实验室的七名技术人员,罪名是‘技术渎职’和‘破坏文化事业’。”
雨声中,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钱穆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的《金陵日报》。头版头条是醒目的黑体字:《画隐密码技术遭遇重大挫折,内阁情报局顾问鹤田宗一郎被停职调查》。
像十具尸体。
“舆论战开始了。”钱穆之把报纸放在桌上,“影佐在彻底抹黑鹤田,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接下来,他会以‘拨乱反正’的姿态,推出新的文化政策。”
“委员会的事,你怎么看?”马寅初问。
钱穆之沉默片刻。这个古琴大师今年五十八岁,一生淡泊,最讨厌政治。但战争把他卷了进来,逼着他做出选择。
“昨夜我回去后,弹了一夜的《广陵散》。”钱穆之说,“弹到后来,指头都出血了。但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嵇康临刑前弹《广陵散》,不是弹给刽子手听的,是弹给后世听的。他知道曲子会绝,但他相信,只要有人听过,就有人会记住,就总有一天会有人重新弹起。”
他抬起手,指尖还贴着纱布:“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当嵇康,是当那些听琴的人。把该记住的记住,把该传下去的传下去。委员会是个牢笼,但牢笼里也能传琴谱。等哪天牢笼开了,琴声才能传出去。”
很朴素,但很坚韧的逻辑。
马寅初和顾颉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那就这么定了。”顾颉刚说,“三天后,我们给影佐答复:同意组建委员会,但必须坚持那三条底线。另外,委员会的第一项议题,应该是‘制定战时文化遗产紧急保护预案’——我们要把保护的范围、标准、流程全部制度化,写成白纸黑字,让他签字盖章。”
“他会签吗?”
“他会的。”顾颉刚望向窗外,雨幕中的金陵城灰蒙蒙的,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因为他现在需要这块招牌。而我们,需要这块招牌下的每一寸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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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夫子庙奇芳阁二楼雅间
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已经凉了。他在等人,等一个陈朔派来的人。昨夜鸡鸣寺后山匆匆一面,陈朔的人只说了句“明天下午四点,奇芳阁见”,就消失在雨夜里。
林墨一夜没睡。
他回到画室,看着那些藏在夹墙里的画——《破土》《新生》《暗涌》《薪火》……每一幅都是他在最压抑的时候创作的,画的是石头缝里钻出的新芽,是废墟下伸出的手,是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是灰烬里复燃的星点。
以前他画这些,是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还有希望。
现在他知道,希望不是画出来的,是有人用命拼出来的。许慎之拼过,无数人也拼过——用他们的自由,甚至生命。
门被推开。
陈朔的人走进来,换了身打扮——藏青色中山装,黑皮鞋,手里拿着一把滴水的黑伞。他比昨夜看起来更年轻,大概三十出头,但眼神里的沧桑感像四十岁。那种沧桑不是岁月磨出来的,是经历太多生死淬炼出来的。
“等久了?”陈朔的人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刚到。”林墨说。
陈朔的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眼睛里的血丝告诉我,你在说谎。”
林墨不接话,只是看着对方。
陈朔的人放下茶杯,“许慎之说你画里有光,眼里有火,心里有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怕也要做。”
“许先生他……现在安全吗?”
“安全。”陈朔点头,“他现在叫徐文生,在苏州河边的码头做搬运工。那是我们的一个据点,很安全。”
林墨松了口气。许慎之对他有知遇之恩,有授业之德,更有托付之重。那个人把古籍藏匿的秘密、文化传承的使命,全部交给了他。如果许慎之出事,林墨会觉得自己辜负了这份信任。
“你找我来,是要我做什么?”林墨直入主题。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学习图形暗码。。”陈朔说,“然后,你要到申城,在那里我们给你找了个老师。”
“为什么是我?”林墨问,“我只是个画画的,不懂密码学,也不懂地下工作。”
“因为你是干净的。”陈朔直视他的眼睛,“影佐的‘对华特别战略课’有所有已知文化界骨干的档案,许慎之、顾颉刚、马寅初、钱穆之……他们都被重点监控。但你,林墨,二十五岁,青年画家,在敌人眼里,你是个有点才华但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小人物,往往有大空间。”
“可我不懂……”
“不懂可以学。”
“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陈朔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火车票,“今晚八点,有一班开往申城的三等车厢。票已经买好了,你的新身份是‘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生林墨,去申城找工作’。到了申城,会有人接应你。”
林墨接过车票。硬纸板做的票面上,印着“金陵—申城”的字样,发车时间:20:07。
还有三个多小时。
“到了申城,我怎么联系你们?”
“不用你联系,我们会联系你。”陈朔的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林墨,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背后有一个网络,这个网络里有很多人,他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工作,为你铺路,为你掩护,必要时为你牺牲。而你,也要成为这个网络的一部分——为后来者铺路,为同行者掩护,在必要时,做好牺牲的准备。”
门关上。
林墨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手中的车票,看着桌上的手抄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洒下来,照在夫子庙的飞檐上,那些古老的瓦片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许慎之书房里挂的那幅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以前他觉得这话太大,太远。现在他明白了,这话不是要一个人完成,是要一代代人接力。许慎之接了一棒,现在轮到他了。
他收起车票和册子,起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店小二叫住他:“客官,您的伞。”
是陈朔的人留下的那把黑伞,还在滴着水。
林墨接过伞,撑开,走进暮色中的金陵城。伞面是黑色的,但夕阳的光透过湿漉漉的伞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流动的光影。
像一面破碎又重组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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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申城·静默期的暗流
4月30日,晨,申城公共租界
金算盘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站在交易所的行情板前,上面的数字全部变成了血红色,像一道道伤口在流血。他伸手去擦,血却越擦越多,最后漫过脚踝,淹没膝盖,他看见永源号李经理的脸浮在血水上,眼睛空洞地看着他,嘴里喃喃:“你害死了我……你害死了所有人……”
“老金?老金!”
有人摇他的肩膀。
金算盘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眼前是银针的脸,年轻,紧张,手里端着一杯水。
“做噩梦了?”银针把水递给他。
金算盘接过,一饮而尽。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住了心头的悸动。他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弄堂里传来刷马桶的声音和早点的叫卖声。这里是公共租界边缘的一处石库门房子,三层阁楼,临时安全屋。
“几点了?”
“五点半。”银针在他床边坐下,“你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昨天回来后就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但一直在道歉。”银针顿了顿,“老金,市场崩盘不是你的错。那是东京财团和鹈饲联手做的局,我们只是顺势推了一把,加速了进程而已。”
“顺势推了一把……”金算盘苦笑,“银针,你知道昨天一天,华资机构损失多少吗?至少两千万法币。那些钱背后是多少工厂、多少店铺、多少工人的饭碗?永源号的钱老板,他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昨晚在黄浦江边站了三个小时,要不是巡警发现,可能就跳下去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晨雾中的申城显得安静而疲惫,远处外滩的建筑群像一片灰色的剪影。这座城市的金融心脏昨天刚经历一次心肌梗死,今天还能跳动,但跳得很勉强。
“朔哥有消息吗?”金算盘问。
“有。”银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今天凌晨三点,通过死信箱传来的。朔哥已经安全抵达住在霞飞路的安全屋。他让你做好三件事。”
“说。”
“第一,彻底切断与‘华南贸易公司’相关的所有联系。那个身份已经废了,所有用过的账户、联络点、合作方,全部放弃。”
金算盘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
“第二,启动‘涅盘计划’第二阶段——筛选一批有技术、有设备、有工人的华资企业,协助他们向内地转移。朔哥说,既然保不住上海的市场,至少要保住民族工业的种子。”
“名单拟好了吗?”
“拟好了。”银针递过来一份手写名单,“二十一家企业,涵盖纺织、五金、机械、印刷、化工。其中十二家明确表示愿意走,九家还在犹豫。犹豫的主要原因是……家人走不了,或者舍不得上海的产业。”
金算盘快速浏览名单。这些企业他都熟悉,有些合作过,有些只是暗中观察过。他们的共同点是:技术扎实,工人素质高,产品有竞争力,最重要的是——老板有民族气节,宁可破产也不愿与日资合作。
“资金呢?转移需要路费,重建需要本金。”
“陈先生说,从这次金融战赚的钱里,拨出三分之一作为转移基金。”银针说,“我们昨天做空赚了大概八十万日元,按黑市汇率换成法币,大约三百二十万。三分之一就是一百多万,够支撑第一批转移了。”
金算盘算了算,点头:“够用了。但转移路线要绝对安全,不能走漏风声。鹈饲现在肯定在盯着所有想撤离的华资企业,一旦发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
“路线已经规划好了。”银针走到墙边,掀开挂着的月份牌,后面是一张手绘地图,“分三条线:第一条走长江水道,从申城到武汉,再转陆路去重庆。这条线最快,但风险最高——长江上有日军巡逻艇。第二条走浙赣线,从申城到杭州,再经金华、衡阳去昆明。这条线绕远,但相对安全。第三条走海路,从申城到香港,再转道去缅甸或印度,最后经滇缅公路回国。这条线最远,也最贵,但最安全。”
“分批走。”金算盘指着地图,“技术含量高的、设备精密的走海路,保设备。工人多的、技术相对普通的走陆路,保人。至于那些实在走不了的……给他们留一笔安家费,让他们转入地下,等时机。”
“明白。”
“第三件事呢?”金算盘问。
银针的脸色凝重起来:“第三件事……是关于你的。朔哥说,鹈饲和特高课已经开始调查昨天金融攻击的源头。他们虽然查不到迷宫账户的最终控制人,但交易所里有人认出你了——那个永源号的李经理,被捕了。”
金算盘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一点。特高课直接去他家抓的人,罪名是‘扰乱金融市场’。但实际是逼问昨天是谁在带头抛售。”银针的声音很低,“李经理扛了一夜,但特高课抓了他老婆和孩子……今天凌晨四点,他招了,说出了你的化名‘吴先生’和华南公司的地址。”
房间里陷入死寂。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像这个城市紊乱的心跳。
“华南公司已经清空了。”金算盘说,“他们查不到什么。”
“但他们会画像。”银针从包里掏出一张素描纸,上面是用铅笔勾勒的人像——方脸,平头,浓眉,戴眼镜,嘴唇很薄。画得不算很像,但抓住了主要特征。
“这是根据李经理口供画的,今天早上已经在特高课内部传阅。悬赏五千日元,抓这个人。”
五千日元,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五年。
金算盘看着画像里的自己,忽然笑了:“还挺值钱。”
“老金,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银针急了,“你必须马上转移,离开上海,去香港或者重庆避一避。”
“我不能走。”金算盘摇头,“涅盘计划刚启动,转移资金需要我调度,企业对接需要我协调,路线安排需要我确认。我走了,这个计划至少瘫痪一半。”
“可你会死的!”
“那就死。”金算盘的声音很平静,“银针,我从跟着朔哥干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可能有这一天。金融战不是请客吃饭,是真刀真枪。我昨天做空市场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家破人亡,就知道会有人恨我入骨。李经理恨我,我认。但他恨错了人——真正该恨的是东京那些财阀,是鹈饲那些官僚。我只是在他们放的火上,浇了一桶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企业名单:“但这些企业,这些工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想开个厂,做点东西,养家糊口。战争来了,他们没跑,没投降,宁可破产也不合作。这样的人,如果我们不救,谁救?”
银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帮我做三件事。”金算盘点起一支烟,“第一,把我的画像多复印几份,通过我们的渠道散出去——就说这个‘吴先生’已经逃往香港了,昨天有人看见他在码头登船。制造假线索,分散特高课的注意力。”
“第二,给我弄个新身份。年龄往上调十岁,脸型改圆一点,加个假胡子,配副金丝眼镜。职业嘛……就说是从北平来的古董商人,专收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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