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颜色偏差(1/2)
一、实验室的警报
4月26日下午3时,听松别院实验室。
“佐藤老师,请您看这个。”技术员山本将测试纸递到佐藤绘理面前,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
佐藤接过纸张。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宣纸,上面用温度触发型墨水画了几笔简单的竹叶。她拿起专用的微型加热笔,对准其中一片竹叶。
笔尖温度精确控制在40度,接触三秒后,竹叶边缘渐渐浮现出蓝色的字迹——这是预设的测试文字“竹”。
但颜色不对。
正常的显色应该是清澈的钴蓝色,像雨后的天空。而现在出现的,是带着黄褐色调的浑浊蓝色,更像……混了泥土的河水。
“另一张。”佐藤声音平静,但眉头已经皱起。
山本又递来几张测试纸,分别测试不同批次生产的墨水。结果一致:所有显色都带有不同程度的黄褐色调,最严重的一批甚至偏向棕褐色。
“什么时候发现的?”佐藤问。
“今天上午第一批次测试时就发现了。”山本低着头,“我们以为是原料批次问题,调整了配方,但第二、第三批次还是这样。到现在已经测试了八个批次,全部有问题。”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其他技术人员都停下了手头工作,看着佐藤。明天就是27号,预定要完成所有画作的编码工作。28号画展,已经没有时间了。
佐藤走到原料存放区。二十个密封的不锈钢桶排列整齐,标签上写着原料编号和生产日期。她打开其中一桶,用玻璃棒蘸取少量,在灯光下观察。
墨水的基底颜色正常,是墨黑色的浓稠液体。但当她滴一滴在测试纸上加热后,那令人不安的黄褐色再次出现。
“把所有原料桶重新检测。”她下令,“从原料纯度开始,每一步工序都要查。”
“可是时间……”
“现在开始,实验室所有人三班倒,不查出原因不准休息。”佐藤打断道,“鹤田先生明天上午要来视察生产进度,我们必须给出解释和解决方案。”
命令下达,实验室重新忙碌起来。所有能用的设备都启动了。技术人员像蚂蚁一样穿梭在各个工作台之间,取样、检测、记录、比对。
佐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实验日志。这是她从东京带来的习惯,每天详细记录实验参数、环境条件和异常现象。
翻到最近几天的记录:
4月24日:天气晴,温度18-25度,湿度65%。第一批次量产墨水测试通过,显色正常。原料来自上海化工厂,批次号SH-4032。
4月25日:天气多云转小雨,温度17-23度,湿度70%。运输车辆故障,两箱原料延迟送达。实验室通风系统检修两小时。
4月26日:天气小雨,温度16-22度,湿度75%。所有批次墨水显色异常,颜色偏黄褐。
她的目光停在“通风系统检修”这一项。
“山本,25号通风系统为什么检修?”
山本正在操作色谱仪,闻言抬头:“排风扇有点异响,维修工来检查,说轴承需要润滑,顺便清洁了滤网。检修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大概两小时。”
“检修期间实验室正常生产吗?”
“正常。只是排风扇停了,我们开了窗户通风。”
窗户。佐藤脑中警铃大作。
听松别院建在清凉山上,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如果开了窗户,山里的空气直接进入实验室……
“检修期间,有没有闻到奇怪的气味?”
山本想了想:“好像……有一点。像臭鸡蛋,很淡。维修工说可能是山里的沼气,很快就散了。”
硫化氢。佐藤立刻想到了这个化学名词。臭鸡蛋气味、硫化物、会让某些染料变色……
“立刻检测实验室空气中的硫化物残留!”她站起来,声音急促,“还有所有设备表面、容器内壁、通风管道!”
“硫化物?”山本愣住了,“可是我们用的原料里不含硫……”
“照做!”
新的检测开始。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寻找硫污染源。
晚上7时,第一批检测结果出来了。
“通风管道滤网上检测到微量硫化氢吸附。”山本拿着报告,脸色发白,“设备表面也有,特别是靠近通风口的几台搅拌机和反应釜。浓度不高,但确实存在。”
佐藤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数据。硫化氢浓度在每立方米0.1-0.3毫克之间,远低于安全限值,但足以造成污染。
“时间呢?能确定污染发生的时间吗?”
“根据吸附量估算,应该是25号下午到26号凌晨之间。”山本说,“因为24号的例行检测还没有硫化物,而今天早上我们发现异常后,立刻做了环境检测,那时候已经有污染了。”
25号下午到26号凌晨。正好是通风系统检修、窗户打开的时间段。
“山里的沼气……”佐藤喃喃自语,但随即摇头。
太巧了。通风系统刚好在那天检修,窗户刚好打开,山里的“沼气”刚好飘进来,刚好污染了实验室,刚好导致所有墨水变色——而这一切,刚好发生在画展前三天。
这不是意外。
有人故意的。
她抓起电话,要打给鹤田。但手指悬在拨号盘上,停住了。
如果报告污染是人为破坏,鹤田会怎么反应?震怒?彻查?加强安保?这些都来不及了。更重要的是,一旦让军部的山崎知道实验室被渗透、技术被破坏,整个项目的信誉就完了。
山崎今天下午还打电话来,询问生产进度。她回复“一切正常”。
现在改口说“实验室被破坏,所有墨水都有问题”?
不行。绝对不行。
佐藤放下电话,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技术人员们看着她,等待指示。
“山本,”她终于停下,“污染的事,暂时保密。对鹤田先生,就说……原料批次有问题,我们正在调整配方。”
“可是调整配方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完全消除硫污染的影响……”
“那就想办法掩盖。”佐藤盯着他,“添加蓝色增强剂,调整显色温度,改变加热时间——我要你们在明天鹤田先生来视察之前,拿出一个‘看起来正常’的样品。颜色可以稍微偏差,但必须在可接受范围内。”
“那批量生产……”
“继续生产。”佐藤咬牙,“用我们调整后的‘新配方’。画展上只要能演示显色功能就行,颜色偏差……可以说成是艺术效果,是水墨画的自然变化。”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但比起承认被破坏、承认技术失败,这是唯一的选择。
山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明白了。我立刻组织人手试验调整方案。”
佐藤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她从东京帝国大学美术部毕业后,加入内阁情报局,是因为相信文化的力量可以超越武力。她研究中国书画多年,真心欣赏这门艺术,也真心想用现代科技让它焕发新生——虽然目的并不纯粹。
但现在的局面,已经背离了她的初衷。技术问题、政治压力、潜在的破坏者……艺术成了工具,实验室成了战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山林。雨已经停了,但雾气开始升腾,缠绕着树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有人在那片山林里,在黑暗中,朝实验室投来了污染。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二、茶馆里的暗语
下午4时30分,夫子庙奇芳阁茶馆二楼。
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他看起来和寻常茶客没什么两样——四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慢慢品着茶,偶尔翻翻桌上的《中央日报》。
但实际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传递信息。
端茶杯用左手——安全。茶杯放在茶盘左上角——有情报。翻报纸第三版——需要会面。折叠报纸时露出第六版广告——时间:今晚8点。
所有这些,坐在斜对角桌子的联络员都看在眼里。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学生打扮,面前放着一本《金陵大学校刊》。
三分钟后,学生起身结账,离开了茶馆。
情报传递完成。
周明远继续喝茶,目光扫过窗外街景。夫子庙永远这么热闹,小贩的叫卖声、游客的谈笑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看似太平的市井画卷。
但他知道,这太平是脆弱的。就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昨天山崎抵达金陵,今天就开始活动。军部的审查,比他预想的更严格。刚才他通过内线得知,山崎的调查组已经在查鹤田项目的经费流向了。
这对联统党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鹤田被牵制,可能顾不上对文化界的打压。坏事是,军部的审查可能波及所有人,包括联统党的秘密活动。
更麻烦的是,他收到消息,陆文轩——那个被怀疑是内鬼的联统党中层——最近和鹤田的人走得很近。昨天有人在鹤田下榻的酒店附近看到陆文轩的车。
如果陆文轩真是内鬼,在军部审查期间和日方接触,一旦被山崎发现,整个联统党都会被牵连。
他必须做出选择:保组织,还是除内鬼?
保组织,就要立刻切断与陆文轩的所有联系,甚至主动向山崎“举报”他,划清界限。但这样会打草惊蛇,可能让真正的深水鱼隐藏更深。
除内鬼,就要设局让陆文轩暴露,最好是当着山崎的面。但风险极大,一旦操作不当,可能被反咬一口。
茶凉了。周明远抬手叫伙计续水。
“先生,您的茶。”伙计熟练地倒水,低声快速说,“楼下三号桌,戴礼帽的那位,盯您二十分钟了。”
周明远不动声色地点头,随手给了小费。
他端起热茶,借着水汽的掩护,余光扫向楼下。确实有个戴黑色礼帽的男人,面前摆着茶杯却不喝,目光时不时瞟向楼梯口。
不是鹤田的人。鹤田的人他基本都认识。
也不是军部的人。军部盯梢不会这么明显。
那会是谁?地下党?其他派系?还是……陆文轩的人?
他决定试探一下。
喝完这杯茶,周明远起身结账,慢慢走下楼梯。经过三号桌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
礼帽男人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但两人没有眼神接触。
走出茶馆,周明远向左拐,走进热闹的夫子庙街市。他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停下,装作挑选,余光看向身后。
礼帽男人跟出来了,隔着二十米左右,也在一个糖画摊子前驻足。
确定被跟踪了。
周明远继续往前走,大脑飞速运转。甩掉跟踪不难,夫子庙四通八达,他熟悉每一条小巷。但关键是,要知道对方是谁,为什么要跟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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