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数字迷宫(1/2)
一、叛徒的余波
4月20日凌晨3时,霞飞路32号安全屋地下室。
林半夏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眼睛红肿,但已经不再哭泣。老鱼头坐在她对面,桌上摊着审讯记录。陈朔站在阴影里,靠着墙壁。
“最后一次接触是什么时候?”老鱼头问。
“昨天……昨天下午两点。”林半夏声音沙哑,“在虹口咖啡馆。那个少佐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有紧急情报,打这个号码,用暗语‘苏州的雨停了’开头。”
“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没记住,他写在一张纸条上,让我背下来后就烧了。是五位数的,应该是内线电话。”
“特高课经济班的内部架构,你知道多少?”
林半夏努力回忆:“抓我弟弟的是苏州特高课,但跟我接头的是申城经济班的。负责人是个少佐,姓山口,戴金丝眼镜,左手缺了半截小指。他手下有七八个人,分工不同,有的专门分析金融市场,有的跟踪华商,有的负责策反……”
她断断续续说了半小时。老鱼头快速记录,偶尔打断追问细节。陈朔全程沉默,只在关键处抬眼看看林半夏的表情。
审讯结束时,天快亮了。老鱼头合上笔记本,看向陈朔。
“朔哥,怎么处理?”
陈朔从阴影里走出来,坐在林半夏对面:“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你弟弟还活着,我们会尽力营救——这不是交易,是原则,我们不能让同志的家人在敌人手里。”
林半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愧疚淹没:“我……我不配当同志。”
“配不配,不是现在说了算。”陈朔站起身,“你暂时留在这里,不能外出,不能与任何人联系。等事情查清楚,组织会做决定。”
“如果查实我造成了损失……”
“那你就接受该有的惩罚。”陈朔语气平静,“但在这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写一份详细的自白书,把你被胁迫的过程、提供的情报、接头方式、人员特征,全部写下来。越详细越好,包括你的心理变化。”陈朔说,“这不是为了定罪,是为了分析敌人的策反手段,防止更多人受害。”
林半夏点头。老鱼头解开她的手铐,递过纸笔。
走出地下室,老鱼头低声问:“朔哥,你觉得她说的可信吗?”
“八成可信。”陈朔说,“她如果真想骗我们,会编得更完美,而不是这么多模糊和矛盾的地方。恐惧和愧疚是装不出来的。”
“那她弟弟……”
“派人去苏州查,但别抱太大希望。”陈朔看了看天色,“当务之急是评估损失,修复漏洞。她提供的那三条资金渠道必须全部更换,相关人员要转移。另外,通知所有核心成员,提高警惕,近期可能有大规模排查。”
“明白。”
两人走出安全屋。晨雾弥漫,街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陈朔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试图驱散一夜的疲惫。
林半夏的叛变不是孤例。随着战争持续,压力增大,意志薄弱者或被抓住软肋者,都可能成为突破口。这是一个系统性风险,需要系统性应对。
他想到了言师。同样是家人被威胁,言师选择了更危险的双面道路。而林半夏,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回头。
人性复杂,不能简单用忠诚或背叛来划分。但组织的纪律必须严格执行,否则会像蚁穴溃堤。
上午8时,贝当路安全屋。
陈朔召集紧急会议。到场的除了锋刃小组核心,还有经济战线的银针、运输线的两个负责人、以及情报网的三个关键节点。
“昨晚的情况,大家知道了。”陈朔开门见山,“林半夏的叛变暴露了我们三条资金渠道,虽然她已经回头,但损失已经造成。鹈饲的经济班正在利用这些情报,对我们进行精准打击。”
银针汇报:“昨天市场崩盘后,鹈饲的人开始追查与我们有关联的华商。钱老板已经被带走‘协助调查’,另外两家也在监控中。我们必须立刻切断与他们的所有联系。”
“切断的后果呢?”运输线的老吴问。
“那些华商会失去保护,可能破产,也可能被迫合作。”银针沉重地说,“但我们别无选择。现在止损比继续输血更重要。”
陈朔点头:“同意。所有暴露的渠道,今天之内全部切断。相关人员按预案转移或隐蔽。银针,你负责制定新的资金流转方案,要求是:分散、多层、高频流动,让敌人无法追踪。”
“明白。”
陈朔转向其他人:“林半夏事件不是孤立的。敌人正在系统性地寻找我们的弱点——家人、金钱、恐惧。从今天起,所有核心成员必须重新评估安全状况。有家人在沦陷区的,要制定保护方案;有债务或经济压力的,组织可以协助解决;心理承受能力有问题的,暂时调离一线。”
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我们不能让下一个林半夏出现。”
会议室里一片肃穆。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严格的纪律,更少的个人自由,更高的风险。
但没有人反对。因为这是战争。
“接下来,”陈朔走到地图前,“我们要反击。鹈饲以为抓住了我们的经济命脉,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经济战。”
二、数字的陷阱
上午10时,申城横滨正金银行数据档案室。
这里是旭日在华金融系统的神经中枢之一。三层楼的建筑里,摆满了各种数据报表和账簿架。两百多名中日职员在这里处理每天数以万计的交易记录。
山口少佐带着两个手下走进主任办公室。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人,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的眼镜。
“我们需要调阅过去三个月,所有单笔交易超过五千日元的华商账户流水。”山口说,“特别是与这几家公司有关的。”他递过一份名单,上面有振华五金、福新面粉等七家企业。
主任推了推眼镜:“这需要高层授权。而且数据量很大,调阅需要时间。”
“授权在这里。”山口拿出鹈饲签字的文件,“时间紧迫,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步分析。”
“今天?”主任皱眉,“不可能。光是调取数据就要一天,分析至少三天……”
“那就加班。”山口不容置疑,“这是军部命令,关乎经济安全。”
主任叹了口气,接过文件:“我尽力。”
他叫来几个手下,开始布置任务。很快,查询报表和翻阅账簿的沙沙声。
山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忙碌的人群。他相信能从这些数据里找到地下党的资金网络——大额转账、异常交易、循环流动……金融活动总会留下痕迹。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二楼角落,一个年轻的中国职员正在悄悄记录他要求调阅的所有账户信息。这个职员代号“算珠”,是三年前被陈朔安排进来的。
午休时,算珠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将抄录的账户名单塞进马桶水箱的暗格里。这是死信箱之一,每天有清洁工来取。
下午1时,这份名单到了金算盘手中。
金算盘正在公共租界的新据点——一家不起眼的会计师事务所。他看着名单,笑了。
“山口想从交易数据里找我们?太天真了。”他对银针说,“正规银行的交易记录,我们早就做了手脚。真正的资金流动,走的是地下钱庄、货物对冲、虚开票据这些渠道,根本不会在银行留下完整痕迹。”
“那这份名单有什么用?”
“有用。”金算盘指着几个账户,“你看,山口重点查的这几个,确实是我们的关联账户。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账户早就被我们做成了陷阱。”
“陷阱?”
“虚假交易循环。”金算盘调出一份复杂的流程图,“比如这个‘振华五金’的账户,表面上看,它每个月都有大额资金进出,像是活跃的交易账户。但实际上,这些资金是在三个关联账户之间循环流动——A转给B,B转给C,C转回A。每转一次,金额略有变化,像是真实交易。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资金总量没变,只是在空转。”
银针懂了:“这是为了制造虚假的交易活跃度,掩护真实的资金流向?”
“对。山口如果只查这个账户,会被海量的虚假交易记录淹没,根本找不到真正的线索。”金算盘说,“而且,我们在这些虚假交易里,故意留下了一些‘破绽’——比如某些交易的数字规律,某些时间点的异常。如果山口够聪明,会发现这些破绽,然后顺着查下去……”
“然后掉进更大的陷阱?”
“对。”金算盘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第二个陷阱是‘镜像账户’。我们在三家不同的银行,开了六个名称相似但主体不同的账户,交易模式完全镜像。山口查到一个,会自然找到另外几个,然后他会以为自己发现了我们的核心网络。但实际上,这些账户都是诱饵,真正的资金早就通过其他渠道转移了。”
银针感叹:“你这是在下棋,而且下了好几层。”
“金融战就是棋局。”金算盘说,“关键是预判对手的预判。鹈饲和山口认为掌握了我们的漏洞,想趁机扩大战果。我们就给他们战果,但都是假的。”
他铺开一张新的图表:“通知所有关联的操盘手,从今天下午开始,启动‘影子市场’计划。”
三、影子市场
下午2时30分,申城九江路某茶馆二楼包厢。
五个穿着各异的男人围桌而坐,面前没有茶,只有账本和算盘。他们是地下钱庄的老板,控制着申城三分之一的地下金融流动。
银针坐在主位,用黑话开场:“近日水浑,鱼龙混杂。各位的生意,可还安稳?”
一个瘦削的老者接话:“水浑才好摸鱼。只是最近东边的渔夫看得紧,大网小网一起撒,有些鱼不敢动了。”
“东边的渔夫想要的是大鱼。”银针说,“我们给他们大鱼,但要是咬了钩就脱钩的那种。”
五人交换眼神。另一个中年胖子问:“怎么个脱钩法?”
银针推过五份文件,每人一份:“这是五家新注册的贸易公司,背景干净,有真实业务。从明天开始,各位通过各自的渠道,向这些公司注入资金,制造活跃的交易记录。单笔金额控制在五千到一万之间,每天至少十笔。”
老者翻看文件:“这些公司……看起来是做棉纱和药品的,正是东边重点监控的行业。这不是送上门吗?”
“所以要做得像真的。”银针说,“真实的货物交易、真实的票据、真实的物流记录。只是,这些公司的最终控制人不在国内,资金最终会流向香港和新加坡。东边的人查到公司,查到交易,但查不到背后的人。”
胖子明白了:“这是要造一堆空壳,让东边的人去查,消耗他们的精力?”
“不止。”银针说,“这些公司之间还会有复杂的关联交易,互相担保,循环借贷。东边的人会以为发现了庞大的地下金融网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查。等他们查清楚,我们已经撤了,只留下一堆法律上和财务上纠缠不清的烂摊子。”
五人都是老江湖,立刻懂了这套玩法的精髓——用真实的虚假,制造虚假的真实。
“需要多少本金?”老者问。
“每家先投五万,后续看情况追加。”银针说,“本金安全,我们担保。利润分成按老规矩。但关键是要快,三天内要看到交易活跃起来。”
“三天太紧……”
“就是因为紧,才显得真实。”银针说,“如果慢慢来,反而会引起怀疑。东边的人现在急于求成,我们要利用这种心态。”
五人商议片刻,点头同意。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知道风险,但更知道机会。这场金融乱局中,谁能浑水摸鱼,谁就能获利。
会议结束,五人分批离开。银针最后一个走,站在窗前看着
“影子市场”启动后,申城的地下金融将变得更加复杂难辨。鹈饲的人会被无数虚假线索牵着鼻子走,而真正的资金流动,将隐藏在这片迷雾之下。
这是陈朔设计的“数字迷宫”——用海量的数据和复杂的交易,让敌人迷失方向。
四、金陵的字画
下午3时,金陵夫子庙古玩店“雅集斋”。
言师陪着鹤田来这里“淘宝”。店铺不大,但东西很精,满墙的字画、架上的瓷器、柜中的玉器,都透着古意。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戴单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鹤田先生是懂行的。”老板展开一幅山水立轴,“这是清初‘四王’之一王鉴的《秋山问道图》,笔法苍劲,墨色醇厚,是难得的真迹。”
鹤田仔细看画,点头:“不错。但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鹤田先生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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