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薪传(1/2)
正月二十七,卯时三刻,紫金山南麓竹林。
晨雾尚未散尽,竹叶上凝着露珠。顾颉刚拄杖立于林间小径尽头,灰布长衫被雾气濡湿了肩头。许慎之从山下走来,脚步轻而稳,在老师身后三步处停住。
“老师。”
顾颉刚没有回头,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影:“慎之,你看这紫金山,历六朝、经十代,见过多少兴亡更替?”
许慎之垂手而立:“学生不知。”
“我也不知道。”顾颉刚缓缓转身,晨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深浅浅的沟壑,“但山知道。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记得。只是它们不说。”
竹叶沙沙作响,像山的低语。
“你前日见过藤田浩二了。”顾颉刚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下了一局棋。”
“此人如何?”
许慎之斟酌词句:“心思深,棋力高,但……有挣扎。”
“挣扎什么?”
“挣扎于学者与军人之间,挣扎于求知与职责之间。”
顾颉刚点头:“他昨日来找过我,问了些文献考据的问题。问得很深,看得出是真读过书的。”
他顿了顿:“但越是这样,越危险。真懂的人,才知道刀该往哪里捅。”
许慎之心中一凛。
“慎之,”顾颉刚的目光如古井般沉静,“你还记得六年前,在这山上,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许慎之记得。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南京城破在即。顾颉刚带着他和几个最信任的学生,将最后一批古籍埋藏在紫金山一处隐秘山洞。封洞前,老先生抚着洞口的石碑说:
“慎之,这些书交给你了。将来太平了,要把它们挖出来,让后人知道,金陵的文脉没有断。”
“学生记得。”
“那你可知道,”顾颉刚的声音低下来,“我为什么把最重要的一批,交给你这个最年轻的学生?”
许慎之摇头。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小组里还有更年长、更有声望的学者,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你是最干净的。”顾颉刚说,“没有复杂的背景,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没有成家。你像一张白纸,可以藏得最深,也最不容易被注意。”
这话很残酷,但真实。许慎之当时只是个二十五岁的助教,父母早亡,独身一人,在动荡的年代,这样的人太多了,多到没人会特别留意。
“但这张白纸,现在被人画上记号了。”顾颉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许慎之。
纸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
“缮写人已露,速断。”
没有落款,但许慎之认得这字——是周明远身边一个老书办的笔迹。那人曾帮他抄过诗稿,字迹很有特点。
“从哪里来的?”
“昨天夹在我的《史记》里。”顾颉刚说,“有人悄悄送来的,连我都不知道是谁。”
这意味着,消息来源的层级很高,高到可以绕过所有常规渠道,直接将警告送到顾颉刚手中。
许慎之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老师,我……”
“你不必解释。”顾颉刚摆摆手,“我既然把东西交给你,就相信你。但现在情况变了。藤田在查你,第三方势力在设局,周佛海派可能也在暗中调查。你一个人,扛不住了。”
“那学生该怎么办?”
顾颉刚望着山下的南京城,雾气渐散,城池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
“把担子分出去。”他说,“不是让你交出藏匿点,是让你……找到可以托付的人。”
“托付给谁?”
“不知道。”顾颉刚坦诚,“但你要开始找了。在你身边,在你信任的人里,找到那个可以接替你的人。然后,一点一点,把秘密传给他。”
许慎之震惊:“老师,这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暴露,是吧?”顾颉刚苦笑,“可如果不传,万一你出事,那些东西就永远埋在地下了。六年前我们费尽心思藏它们,难道是为了让它们永远不见天日吗?”
竹林中一片寂静。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孤单。
“慎之,”顾颉刚的声音变得苍老,“我今年六十一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马寅初身体也不好,钱穆之年岁也大了。我们这些人,就像这山上的老竹,看似挺立,其实内里已经空了。一阵大风,就可能折断。”
他转过身,直视许慎之:“但你们年轻人,是新竹。新竹在雨后,一天能长一寸。只要根还在,竹林就不会死。”
许慎之明白了。顾颉刚在交代后事,在安排传承。
“老师希望我怎么做?”
“三月初十的交流会,是个机会。”顾颉刚说,“到时候会有很多年轻人来——各校的学生、青年学者、文艺青年。你要仔细观察,寻找那个……眼神里有光的人。”
“什么样的光?”
“不是聪明,不是才华,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的光。”顾颉刚想了想,“就像你当年,我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你时,你眼睛里的那种光。”
许慎之沉默。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冬夜,顾颉刚把埋藏孤本的任务交给他时,他的心情——不是恐惧,不是荣耀,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那种感觉,他现在还记得。
“找到这样的人后呢?”
“不要急着交底。”顾颉刚叮嘱,“先观察,再试探,最后考验。就像熬药,火候不到,药性不出;火候过了,药就焦了。”
他顿了顿:“还有,从现在起,你要开始准备后手。把藏匿信息分成几部分,用不同的方式记录,藏在不同的地方。这样即使一部分暴露,也不会全盘皆输。”
许慎之深深鞠躬:“学生谨记。”
“好了,下山吧。”顾颉刚摆摆手,“记住,今天这些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第三个人,不要知道。”
“是。”
许慎之转身下山。走到竹林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顾颉刚还站在原地,拄杖望山,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那个瞬间,许慎之忽然明白了——老师不是在教他如何生存,是在教他如何将火种传下去。
火种很微弱,但只要有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传,就永远不会熄灭。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自己被风吹灭之前,找到下一个持火的人。
辰时,周明远公馆书房。
周明远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和顾颉刚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字条。铅笔字潦草而急切:“缮写人已露,速断。”
字条是今天早晨塞进门缝的。他认得这笔迹——老书办吴伯庸,跟了他十五年,从他在上海办报时就跟着,最是可靠。
但吴伯庸昨天请假回老家了,说是老母亲病重。人不在南京,字条却出现在这里。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吴伯庸没走,躲在暗处送信;要么这字条是别人模仿他的笔迹。
无论哪种,都说明情况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有人要用“缮写人”这个线索做文章,而且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信息。
周明远烧掉字条,灰烬落在铜盆里。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那株老梅。梅花已经谢了,嫩绿的新叶正在抽芽。
春天来了,但寒意未消。
门被敲响,仆人通报:“先生,文化课的陈干事来了。”
“请。”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员,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他是影佐办公室派驻文化课的联络员,名义上协助工作,实则是监视。
“周先生,打扰了。”陈干事很客气,“关于三月初十的交流会,有几个细节需要和您确认。”
“请坐。”
两人在茶案前坐下。陈干事取出文件:“首先是嘉宾名单。旭日方这边,除了东京帝大、京都学派的学者,影佐将军还邀请了两位特别嘉宾。”
他递过名单。周明远接过,目光扫过,停在了最后两个名字上。
第一个:竹内好。东京大学文学部副教授,中国文学研究者,以《鲁迅研究》闻名。这个人周明远知道,是日本汉学界的少壮派,学术上确有建树,但政治立场模糊——既批评日本的侵华政策,又认同“大东亚共荣”的理念。
第二个名字,让周明远的手指微微一颤:松本健一。
“松本先生……不是失踪了吗?”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已经找到了。”陈干事推了推眼镜,“原来松本先生前段时间身体不适,在苏州静养。现在康复了,正好赶上交流会。”
谎话。周明远心里冷笑。元宵节后松本失踪,各方都在寻找,现在突然“康复”了,还正好赶上交流会?分明是被人藏起来,现在又放出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松本先生对中日文化交流一向热心。”
“是啊。”陈干事点头,“影佐将军特意交代,松本先生这次会做一个特别发言,关于‘东亚文化共同体’的构想。希望中方学者能认真聆听,积极互动。”
这是命令。周明远听懂了——影佐要利用松本的回归,在交流会上抛出更激进的文化统合方案,并逼中方学者表态。
“我会转达。”他说。
“另外,”陈干事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日方学者提交的发言提纲。影佐将军希望中方学者能提前准备回应,尤其是顾颉刚、马寅初两位先生。”
周明远接过,快速浏览。提纲内容果然比预想的更具侵略性,从“中日文化同源”延伸到“命运共同体”,再延伸到“共同的历史使命”。字里行间,都是为政治目的服务的学术包装。
“这些议题……可能需要时间准备。”周明远斟酌用词,“有些学术观点,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时间不多了。”陈干事说,“三月初十,只有十三天了。周先生,您要明白,这次交流会不只关乎学术,更关乎……大局。”
话说得很明白。周明远点头:“我明白。我会安排。”
“那就拜托了。”陈干事起身,“对了,还有件事。文化课最近在整理民间艺人的资料,中华门外那个说书的孙老汉,您熟吗?”
来了。周明远心里一紧,但面上很自然:“听说过,没打过交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例行登记。”陈干事笑了笑,“那老人家说得不错,就是有时候……话多了点。我们已经提醒过他了。”
“应该的,文化工作要把握好分寸。”
送走陈干事,周明远回到书房,关上门。他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古文观止》,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泛黄的纸。
那是六年前的记录。民国二十六年秋,文献抢救小组的成员名单、分工、以及最重要的——那批孤本的最终处理方案。
名单上,“许慎之”三个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圈。
这个圈是顾颉刚画的。当时老先生说:“这批东西交给他,我放心。”
现在,这个圈成了靶心。
周明远合上书,放回书架。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是保护许慎之,是保护许慎之守护的东西。
而保护的方法,也许不是藏得更深,是……让它以另一种方式,提前见到天日。
但这个决定太重大了,他需要和陈朔商量。
窗外传来鸽哨声,一群鸽子飞过天空,翅膀划过晨光。
春天真的来了。但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巳时,鼓楼街。
老王今天出摊很晚。他蹲在摊前修鞋,但心思不在手上。锥子刺偏了两次,差点扎到手。
他在等。等那个收旧货的“破烂王”再来,或者等别的什么信号。但一上午过去了,什么人也没来。
这不对劲。按照之前的规律,每次传递完成后,第二天会有人来确认,或者给新的指令。但今天没有。
老王抬头看了看街对面。茶馆已经开门了,但窗边没有那些可疑的人。卖报的孩童在街角吆喝,买菜的妇人挎着篮子走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越正常,越不正常。
老王想起昨天夫子庙的事。他投河传物,对方落水取物,整个过程虽然惊险但成功了。按理说,“上面”应该满意,应该继续用他这条线。
除非……那条线断了。或者,他被怀疑了。
老王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放下锥子,从怀里掏出烟袋,想点一锅烟定定神。但火柴划了三次才着。
抽烟时,他注意到街口来了两个人。不是昨天那些年轻便衣,是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警察局的。
两人径直朝他的修鞋摊走来。
老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动,继续抽烟,眼睛看着手里的鞋。
“修鞋的。”其中一个警察开口,声音很粗。
“长官,修鞋吗?”老王抬头,赔着笑。
“不修鞋。问你点事。”警察掏出一个本子,“你叫王德福?河北沧州人?”
“是。”
“来南京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老王说,“民国二十二年来的,一直在这儿修鞋。”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老伴,没孩子。”
警察在本子上记着:“听说你儿子当兵,战死了?”
老王的手指一颤。烟锅里的火差点掉出来。
“是……江阴那边,民国二十六年。”
“怎么死的?”
“长官,这……”老王的声音有些哽咽,“部队来的信,就说阵亡了。具体怎么死的,不知道。”
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你这儿修鞋?或者,让你带什么东西?”
来了。老王心里明白,这是在查传递网络。
“陌生人天天有。”他装糊涂,“修鞋的嘛,谁来都修。带东西……偶尔有熟客让我顺路捎点东西,针头线脑的,不值钱。”
“没让你带过信件?或者……书?”
“没有。”老王摇头,“我一个大老粗,又不识字,带那玩意儿干嘛。”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蹲下身,翻看老王工具箱里的鞋。都是普通的破鞋,没什么特别的。
“王德福,”站着的那个警察说,“最近不太平,有些人在搞地下活动。你要是看到什么可疑的,听到什么可疑的,要及时报告。知情不报,按通敌论处。”
“明白明白。”老王连忙说,“我一定报告。”
“好自为之。”
警察走了。老王蹲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但他还握着烟杆,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他们提到了他儿子。用他死去的儿子来敲打他,这是最下作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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