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触弦(2/2)
“那就看他们‘亲善’的诚意了。”马寅初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他们真想把交流会办成学术活动,就应该提供学术资料。如果只是政治表演,那我的条件他们不会答应。”
周明远明白了。马寅初这是在设置一个试金石——通过对方是否提供真实的经济数据,来判断这次交流会的真实性质。
“另外,”马寅初补充,“如果我真去了,发言稿我会自己写,不需要任何人‘审阅’。他们可以听,可以记录,但不能删改。如果做不到,我就不去。”
这条件很硬。周明远知道,影佐那边未必能接受。
“马先生,这可能需要商议……”
“没有商议余地。”马寅初很坚决,“周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经济吗?”
“愿闻其详。”
“因为经济是基础。”马寅初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文化、政治、军事,都建立在经济基础上。要理解一个国家的现状,预测它的未来,必须懂它的经济。”
他翻开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我这几年在研究沦陷区的经济形态。日本人在搞‘以战养战’,通过统制经济掠夺资源。这个过程有数据,有规律。如果我能拿到他们的官方统计资料,就能更准确地分析他们的掠夺模式、薄弱环节。”
周明远心头一震。他没想到马寅初要日本经济资料,是为了研究敌人的弱点。
“但这些资料,他们如果做了手脚……”
“数据可以造假,但逻辑不能。”马寅初说,“多个数据源交叉比对,总能看出端倪。而且,他们为了内部决策,总要有真实数据。我要的就是那些。”
他合上笔记:“周先生,文化交流会如果只是空谈,毫无意义。但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拿到我们平时拿不到的资料,那就值得去。”
周明远深深点头。他发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马寅初不是在纠结去不去的问题,而是在思考去了之后能做什么,能拿到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学者——永远在寻找获取知识、分析现实的途径,哪怕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下。
“我明白了。”周明远起身,“我会把您的条件转达。尽力争取。”
“好。”马寅初送他到院门口,“对了,替我向顾颉刚先生问好。告诉他,他选的这条路,我陪他走。”
这话很重。周明远郑重行礼:“一定带到。”
离开马寅初的住处,周明远走在校园小径上。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得梧桐树的新芽绿得透明。
他想起马寅初的那番“野草论”——文化如野草,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现在看,马寅初自己就是那野草。在石头缝里也要生长,在压迫下也要寻找养分。
不只是他,顾颉刚、钱穆之、徐先生、许慎之……都是。
这场文化交流会,表面是日本人的舞台,但实际上,可能成为这些“野草”获取阳光雨露的机会。
关键在于,怎么把握这个机会,不被舞台的灯光灼伤。
周明远加快脚步。他要去见顾颉刚,商量马寅初的条件,商量整个交流会的策略。
时间不多了。
午时初,金陵大学档案馆。
藤田浩二站在D区书架前,手里拿着昨天借阅的那卷档案。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观察周围。
档案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一个学生在抄写资料。管理员在柜台后打盹。
他昨天撕掉的那页纸,缺角还在。但他今天来,不是为这个。
他要查的是许慎之。
藤田走到借阅登记台,翻看学生档案区的索引。按照学号,他找到了许慎之的档案——一个薄薄的卷宗,编号XS-37-28。
“37”是入学年份,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那时南京已经沦陷。“28”是编号。
但藤田要找的,是战前的记录。许慎之是金陵大学战前就在读的学生,应该有更早的档案。
他重新翻阅索引,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XS-34-15。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入学,史学系。
这个卷宗要厚得多。
藤田申请调阅。管理员是个老校工,认得他是日本军官,不敢多问,很快取来。
卷宗里有许慎之的入学登记表、成绩单、选课记录、教师评语,还有几份他参与学术活动的记录。
藤田一页页仔细看。
成绩单显示,许慎之各科成绩优异,尤其是“文献学”“版本目录学”“古典诗词研读”这几门,都是满分或接近满分。教师评语中多次出现“治学严谨”“记忆力超群”“做事细致”这样的评价。
选课记录显示,他从大二开始,就选修了顾颉刚的“古史辨方法论”和马寅初的“中国经济史专题”。这两门课都以难度大、要求高着称。
学术活动记录里,有一条引起藤田特别注意: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十月,许慎之以“优秀学生代表”身份,参加“金陵地方文献抢救整理小组”,担任记录员。指导老师:顾颉刚。
时间、事件、人员,都对得上。那个小组,就是他在上一份档案里看到的,战前最后的文化自救行动。
藤田继续翻。后面有许慎之的毕业论文题目:《唐代金陵诗人群体的地域认同研究》。指导教师:顾颉刚。成绩:优等。
论文原件不在档案里,只有摘要和评语。但评语中有顾颉刚手写的一段话:“该生不仅学术功底扎实,更具责任感与担当。于时局动荡之际,能沉心学问,殊为不易。”
“责任感与担当”。这个词用在毕业论文评语里,很特别。
藤田合上卷宗,闭目沉思。
许慎之,二十五岁(战前年龄),史学系高材生,顾颉刚的得意门生,文献抢救小组的记录员,记忆力超群,做事细致。
所有这些特征,都指向一个可能:他就是“缮写人”。
那个在最后时刻,用他超群的记忆力、细致的习惯,记录下所有文献藏匿信息的人。
松本查到这里,画了那个符号,写了那个词。然后呢?然后松本失踪了。
是发现了什么更危险的东西,被人灭口了?还是自己藏起来了?
藤田睁开眼睛。他需要见许慎之。不是以审查官的身份,是以学者的身份。
他要亲自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又为此承担着什么样的重量。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能直接接触。太明显了。周佛海派的人在盯着,影佐将军也在观察。他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
比如……《金陵文化》杂志的编务会议。他是审稿人,许慎之是编委,讨论稿件时自然会有交流。
或者,中日学者交流会的筹备。他是协调人之一,许慎之是记录员,有大量接触机会。
藤田把档案还回去,走出档案馆。午时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京都大学读心理学,导师说过一句话:“人最深的秘密,不在他说的话里,在他没说的话里;不在他做的事里,在他没做的事里。”
许慎之没说什么?没做什么?
他没说那些文献藏在哪里。没做任何可能暴露那些文献的事。
这就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坚持。
藤田忽然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作为学者,他欣赏这种坚持;作为军人,他应该摧毁这种坚持。
他该站在哪一边?
没有答案。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在这条分裂的道路上,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平衡点。
未时三刻,鼓楼街。
老王的手已经摸到工具箱底层的石灰包。那个从茶馆出来的人站在中年人面前,盯着他脚上的布鞋。
中年人很镇定:“这鞋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像我一个朋友的。”那人说,“能脱下来让我看看吗?”
气氛凝固。街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有几个放慢了脚步。
老王的手指勾住了石灰包的绳结。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声喊:“老李!老李!你老婆要生了!快回去!”
那个下象棋的人站起来,朝这边喊。
被叫做“老李”的人一愣,转头看向街角:“什么?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提前了!见红了!稳婆都叫去了!”
老李脸色一变,顾不上这边了,拔腿就往街角跑。两人汇合,匆匆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中年人和老王都愣住了。
但中年人反应很快,他对老王点点头:“师傅手艺不错,下次还找你。”
说完,提着公文包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老王松开石灰包,手心里全是汗。他瘫坐在小板凳上,大口喘气。
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暗中相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传递完成了。鞋交出去了,暗号对上了,钱收下了。
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达到了。
老王收拾心情,重新拿起锥子,开始修下一双鞋。手还有点抖,但慢慢稳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为什么突然离开,也不知道中年人是谁、鞋给了谁、钱用来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事。一件儿子如果活着,也会赞成的事。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悠长绵软。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行人脸上,照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修鞋摊上。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申时,安全屋。
陈朔收到了三条线的汇报。
第一条,老王的传递有惊无险完成,资金已送到下关码头识字班。但现场出现可疑人员,虽然后来莫名其妙撤走,但说明这条线已经被注意到了。
第二条,许慎之察觉书房被搜查,但没有损失核心资料。他判断搜查者很专业,可能是日本人或周佛海派的人。
第三条,马寅初提出参加交流会的条件,核心是要日本的经济统计资料。
陈朔把这些信息在地图上标记,连成线。
“老王那条线,暂时还能用,但要提高警惕。”他对林静说,“下次传递换地点、换时间、换暗号。”
“许慎之那边呢?”苏婉清问,“他很可能就是‘缮写人’,现在处境很危险。”
“暂时不能动。”陈朔沉思,“一动就会暴露。只能通过文化界的正常活动,给他增加保护层。”
他顿了顿:“周明远提议让许慎之担任交流会记录员,这个安排很好。记录员这个身份,既能让他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又相对安全。”
“那马寅初的条件呢?影佐会答应吗?”
“要看影佐想从交流会得到什么。”陈朔分析,“如果他真的想向东京展示‘文化治理’的成果,可能会答应——提供一些经过筛选的经济资料,既能显示‘诚意’,又不会暴露核心数据。”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评估:
“正月二十四,多条暗流开始交汇。
1.市井传递网络成功启动,但暴露风险增加。
2.‘缮写人’身份基本确认,许慎之成为关键节点与高危目标。
3.学者阵营形成共识:利用敌人舞台,获取实际资源,坚守学术底线。
4.藤田调查深入,其立场矛盾性可能成为可利用空间。
下一步策略:
·巩固市井网络的隐蔽性,建立多层应急方案。
·通过公开身份保护许慎之,同时准备秘密转移方案。
·支持马寅初的条件,推动交流会从政治表演转向实质学术交锋。
·密切观察藤田动向,寻找分化敌人内部的机会。”
写完,陈朔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南京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这座城很美,千年积淀的美。但这种美正在被侵蚀,被扭曲。
而他们这些人要做的,就是在这侵蚀与扭曲中,保存美的本质——那些典籍、那些诗画、那些记忆、那些精神。
这很难。难到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但总得有人走。
因为有些路,虽然难,却是唯一能通向光明的路。
哪怕路上布满荆棘,哪怕要走很久。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