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隐线与显影(1/2)
正月二十三,清晨七点,瑞福祥绸缎庄后门小巷。
李守业蹲在门槛上抽烟,脚下已经有三四个烟蒂。铺子还没开门,但前门已经被贴了封条,白纸黑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在这里守了半夜,不是等开门,是等一个人。
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李守业听得出是谁。他掐灭烟头,起身。
来人是个驼背老头,挎着个破布包,是城南一带收旧货的“破烂王”。两人没有说话,老头从布包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李守业,转身就走。
李守业回到后堂,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簿,封皮上写着“戊寅年流水”。翻开,前半本是正常的布料进出账,从中间开始,变成了另一种记录——用只有他看得懂的暗码写的资金流转。
这是他的备份账本,三天前送到城外亲戚家藏着的。现在取回来,意味着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前店被查封,官方随时可能搜查后堂和住处。
他快速翻到最近几页。最后一笔记录是正月二十,标注:“孙处,五十,岳母刺字。”
这是昨天下午他通过中间人给孙老汉送去的五十大洋和指令。指令内容是:在今晚的说书里,加入“岳母刺字”桥段,并强调“人不能忘本”。
为什么要传这个指令?因为前天晚上,陈朔通过紧急渠道传来消息:周明远从影佐办公室出来后,神色异常凝重。陈朔判断,影佐可能对周明远的信任出现微妙裂痕,或是周佛海派的压力已传导至影佐层面。需要立即向市井网络传递一个信号:收紧,观察,暂不妄动。
“岳母刺字”这个典故意象丰富——既有精忠报国的明线,也有“母亲在儿子背上刻字以防其忘本”的暗线。用在此时,是提醒所有接收到信号的人:牢记根本,暂敛锋芒,等待进一步指令。
李守业记下这笔,又往前翻。正月十五以来,通过他流转的资金有十七笔,最大的一笔两千大洋用于《金陵文化》杂志的纸张采购和预付印刷费,最小的一笔二十大洋给了鼓楼街修鞋匠老王——那是测试新传递线路的启动资金。
现在,所有这些线路都可能暴露。
他合上账本,走进内室,挪开墙角一个老旧衣柜。墙壁上有个暗格,里面是个小铁箱。打开,里面是现金、汇票、几件金饰,还有一把手枪。
李守业把账本放进铁箱,重新锁好,推回衣柜。然后他走到前店,隔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退回后堂,从后门离开。临走前,在门框内侧用粉笔画了个叉。这是给可能来找他的人留下的信号:此地已暴露,勿入。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通到另一条街。李守业混入清晨出摊的人群中,像个普通的早起老人。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经营了二十年的“瑞福祥绸缎庄”掌柜这个身份,可能不能再用了。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个为文化界秘密输送资金的“影子掌柜”。
而这个身份,现在必须转入更深的地下。
二、编审会的余波
上午九点,金陵大学文学院会议室。
许慎之、钱穆之、徐先生三人对坐,面前摊着昨天审稿会的手稿。藤田的批注红蓝交错,像一幅诡异的画。
“比预想的克制。”钱穆之率先打破沉默,“我的琴谱考,他只要求模糊戴望的身份,没有删减核心考据。”
徐先生点头:“我的画论也是,只改了‘存一地之形貌’这种敏感表述,学术分析都保留了。”
许慎之翻着自己那叠诗选赏析,眉头微皱:“但他的批注……很有针对性。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一处:“我在赏析杜牧‘商女不知亡国恨’时,写‘讽喻之深,千年之下犹觉痛切’。他批注:‘痛切’二字易引联想,建议改为‘深刻’。”
钱穆之凑近看:“他说的联想是……”
“是当下的联想。”许慎之压低声音,“他担心读者读到‘亡国恨’‘痛切’,会想到南京,想到现在。”
徐先生叹息:“所以说他懂。不懂的人,看不出这里有问题;懂的人,才要求改。”
“但这也说明,”钱穆之沉吟,“他确实在认真审稿,不是敷衍。他想保住杂志的学术性,哪怕这意味着要和我们博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幅新画的速写。
“三位先生,打扰了。”林墨把速写摊开,“这是为杂志‘金陵风物’栏目配的插图草稿,请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速写画的是秦淮河、夫子庙、鼓楼街景,笔触细腻,但画面中总有些特别的细节——河岸边断裂的石栏,庙宇墙角新补的砖,街边紧闭的店门。
“画得很好。”徐先生仔细看,“但有些细节……会不会太实了?”
他指的是那些破败的痕迹。在沦陷区,描绘城市的伤痕,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诉说。
林墨解释:“陈……张先生建议,画面可以保留真实,但配文要中性。比如这幅断栏,配文可以写‘河岸石栏,年久待修’,只说事实,不加评论。”
许慎之明白了:“就像我们的诗文赏析,只谈艺术,不论现实?”
“对。”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四人立刻停止讨论,转为正常的画面评议。
进来的是周明远。
“几位都在。”周明远神色如常,“审稿会的结果,影佐将军已经过目,原则上同意。创刊号可以进入排版阶段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但周明远接下来的话让气氛重新凝重:
“另外,影佐将军提议,三月中旬举办一场‘中日文化学者交流会’。日方会邀请东京、京都的汉学家,中方……希望我们几位都能参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必须去吗?”徐先生问。
“影佐将军亲自提议。”周明远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这是命令,不是邀请。
钱穆之问:“主题是什么?”
“暂定‘东亚文化传承与创新’。”周明远说,“只谈学术,不论政治。藤田浩二会参与筹备,审核所有发言提纲。”
许慎之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藤田参与筹备?他不是负责杂志审稿吗?”
“影佐将军认为他有跨文化交流的经验,懂中日双方的学术规范。”周明远解释,“而且……他相对好沟通。”
这话里有话。几人都听出来了——影佐在有意重用藤田,既利用他的专业性,也可能是在监控他的动向。毕竟,藤田刚因“调查过界”被拘押过。
“许先生,”周明远看向许慎之,“交流会需要一位记录员,整理会议纪要。你文笔好,又年轻,我想推荐你。”
许慎之心中一动。记录员这个身份很微妙——既能全程参与,又不必站在台前;既能听到所有讨论,又不直接承担发言风险。
“好。”他点头应下。
周明远又与其他几位敲定了些细节,便离开了。他还要去拜访顾颉刚和马寅初,那两位的态度,才是交流会能否办成的关键。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钱穆之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藤田的批注里,有些地方特别细,有些地方又放得很宽。”
“比如?”许慎之问。
“比如他对历史典故的出处、引文的准确性,扣得非常细。我的琴谱考里引用《溪山琴况》的一句话,他专门批注:‘此句在卷三第十二页,非卷四。’连页码都查了。”
徐先生也有同感:“我的画论里提到吴彬《栖霞山图》,他批注:‘此画现存故宫博物院,编号故画00327。’”
许慎之翻看自己的稿子:“我这里也是。提到王安石《金陵怀古》,他批注:‘此诗收录于《临川先生文集》卷二十八,元丰七年作于金陵。’”
“这说明什么?”林墨问。
三人对视。钱穆之缓缓道:“说明他……真的读过这些书,真的在乎学术的严谨性。”
“也说明,”许慎之补充,“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这些学术内容。因为他知道,只有足够严谨,才经得起审查,才不会被随意删改。”
这是一种复杂的认知。藤田是审查者,但他用审查的权力,在保护学术的纯粹性。
“那我们应该……”徐先生迟疑。
“我们应该配合。”许慎之说,“在学术规范上做到极致,让他没有理由删改。至于藏在学术里的东西……藏得更深些。”
林墨想起陈朔的叮嘱:藤田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成为屏障;用不好,就是最锋利的刀。
现在看,这把剑,已经开始显露出它复杂的一面。
下午两点,安全屋。
林墨将昨天在档案馆的发现详细汇报。当他说到那个“圆圈三角”符号时,陈朔猛地站起身。
“符号具体什么样?画出来。”
林墨在纸上画出:一个圆圈,里面有个等边三角形,尖角朝上。
陈朔盯着这个符号,脸色凝重。
“这个符号,我在别处见过。”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笔记。那是他整理的战前中国情报机构常用暗号图鉴。
翻到某一页,上面有类似的符号,但注解是:“‘根系’标记,表示长期潜伏节点或重要物资储藏点。”
“松本画这个符号,说明他认出了那个文献抢救小组的价值。”陈朔分析,“他认为那是南京文化界的一个‘根系’。”
“那‘缮写人’呢?”林墨问,“我在另一处看到他用铅笔写的这三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缮写人……”陈朔沉吟,“在古籍整理中,缮写人指的是抄录、校勘文献的专业人员。但如果放在情报语境……”
他快速翻阅笔记,又找出几份案例。其中一份提到,抗战初期,北平图书馆秘密转移善本书籍时,曾启用代号“缮写房”的特别小组,负责抄录副本、制作微缩胶片,确保典籍即便原件被毁也有备份。
“松本可能认为,”陈朔推测,“南京战前的文献抢救小组里,有一个负责复制和备份的核心人物。这个人掌握着所有文献的副本或藏匿信息。”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画的符号,指向的是这个小组;写的‘缮写人’,是在找这个核心人物?”
“很可能。”陈朔合上笔记,“而且从他用铅笔写、打问号来看,他还不确定这个人是谁,只是在怀疑、在调查。”
苏婉清这时插话:“那这个人会是谁?顾颉刚?马寅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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