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流淌的月光~(2/2)
最后一丝走廊的光,被彻底吞没。
审讯室里,只剩下远介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睁眼。
只是保持着那个挺直的坐姿,像一尊入定的禅僧,或者一具等待指令的傀儡。房间里的寂静不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具有质量的、粘稠的、几乎能触摸到的实体。
吸音材料吸收了所有声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吞噬了,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沉闷的轰鸣。
然后,他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
只是右手食指,从扶手光滑的金属表面上,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大约一毫米。
再落下。
“嗒。”
一声轻响。
在绝对的寂静里,这声轻响被无限放大,像一颗石子投入万米深的古井,激起悠长的、看不见的回音。
他停顿了两秒。
食指再次抬起,落下。
“嗒嗒。”
这次是两声,间隔很短,像心跳漏了一拍。
又停顿。
然后——
“嗒——嗒——嗒——”
三声,节奏拉长,每个音符之间都有精确的、几乎可以用节拍器测量的间隔。
如果有懂音乐的人在场,立刻就能辨认出来——那是《月光》的第一乐章。
德彪西的《月光》。
不是贝多芬那首戏剧性强烈的《月光奏鸣曲》,而是印象派的、朦胧的、像雾中看花水中望月的《月光》。
不是月影岛大火的月光,是属于远介与诚实的、皎洁的新月光~
缓慢的,忧伤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月光洒在平静海面上泛起的、细碎的银鳞,美丽,却触手冰凉。
远介闭着眼睛。
但他的指尖在扶手上敲击出的节奏,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流畅。
那不是随意的敲打,而是真正的演奏——指腹落下的力度有轻有重,模拟着钢琴键的触感;节奏的快慢变化,精准地复现着原曲的情感起伏。
在这个冰冷、密闭、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审讯室里,在这张硬得硌人的木椅上,他用一根手指,演奏着一首关于月光、海洋、和遥不可及的温柔的曲子。
荒谬。
却又美丽得令人窒息。
他的嘴角,在某个音符转换的间隙,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就是这丝浅得几乎不存在的笑意里,却蕴含着某种……残酷的、残忍的、残暴的喜悦。
像猎手在漫长的潜伏后,终于看到猎物一步、一步、毫无防备地走进陷阱最深处时,那种混合着成就感、掌控欲和血腥期待的颤栗。
像棋手在复杂的布局后,终于落下那枚决定胜负的棋子,看着对手的脸色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绝望时,那种智力碾压带来的、近乎性快感的愉悦。
像黑暗本身,在漫长的忍耐后,终于等到了光明最虚弱、最疲惫、最不堪一击的时刻,准备张开巨口,将那些刺眼的光芒、虚假的温暖、和所有建立在光明之上的秩序,一寸一寸吞噬殆尽时,那种原始的、混沌的、灭世般的狂喜。
事情,成了。
指尖的节奏,开始逐渐加快。
《月光》进入了第二乐章。
旋律变得流动,起伏,不再是第一乐章那种静止的、画面般的美丽,而是有了动态,有了张力,有了暗潮汹涌的预兆。
每一次敲击的力度都在加重,节奏变得急促,像月光下的海面,开始翻涌起看不见的浪涛。
而在这无声的旋律中,远介的脑海里,开始进行一场精确的、冷酷的倒计时:72小时。
铃木朋子签署的那份文件上,墨迹恐怕还没完全干透。
那个女人此刻一定站在某个能俯瞰东京的窗前,握着她那百年家族的骄傲和恐惧,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重复着“不会再有任何意外”的咒语。
但她不知道,这72小时,不是她扭转败局的机会。
而是他为她——为铃木家——为所有还活在那个旧世界规则里的人,准备的,最后的慈悲。
最后一次开采的机会。
让他们采。
让他们把勘探船开到矿床正上方,把那些价值千亿的设备沉入海底,把机械臂伸向那些闪着诱人光泽的多金属结核,把第一批矿石捞上来,在甲板上欢呼,开香槟,庆祝“胜利”。
让他们以为,挣脱了链子。
让他们以为,赢得了游戏。
让他们以为,这个世界,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世界。
然后——他停下了敲击。
食指悬在扶手表面一厘米处,静止。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审讯室重新陷入那种具有质量的、粘稠的寂静。
远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LED灯的光斑。
但那光斑没有照亮他的瞳孔,反而像是被吸了进去,沉入一片比最深的海洋更黑暗、更寂静、更古老的深渊。
他轻声自语。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吸音材料的包裹下,刚出口就消散无形,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但那句话,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钉进了这个房间的空气里:“该收网了。”
就在远介的指尖在审讯室扶手上敲出《月光》的同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