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瞎子唱歌,聋子都得听(2/2)
林渊伸出手指,蘸上哑拳师伤口流下的毒血,在脚下的雪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我不是来讲故事的,我是来还债的。”
静耳童死死盯着那行血字,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空洞的眼眶中滚落。
他曾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那个最疼爱他的男人,是如何被一首慷慨激昂的“殉道谣”蛊惑,深信自己死后会被神只接引,获得永生。
他记得父亲抱着燃烧的火种跳下悬崖时,脸上那狂热而幸福的笑容,口中还在高唱着:“葬主会接我回家……”
那是他此生见过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故事。
林渊将胸口那枚冰冷的葬音骨匣,缓缓贴近自己胸膛的皮肤。
他闭上眼,调动起一段深藏的记忆之声。
没有曲谱,没有旋律。
只有一个名字。
那是赎魂婢跃入冥河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对自己一生的救赎。
“我是阿兰。”
这句由葬音骨匣奏出的、无形的声波,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
它如同一股最纯净的清泉,瞬间冲入了静耳童被谎言与恐惧层层包裹的内心。
那声音里没有蛊惑,没有期盼,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个生命在最后一刻,对自己身份最本真、最决绝的确认。
静耳童浑身剧烈地一震,仿佛有什么枷锁在他灵魂深处应声碎裂。
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狠狠抠向自己的耳朵,将那两枚作为“静音锁”、由葬瞳教从小植入他耳中的银钉,连着血肉一起拔了出来!
“啊——!”
一声压抑了十年的、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口中爆发而出。
鲜血从耳洞汩汩流出,但他却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到了风声,听到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世界,第一次向他敞开了真实。
然而,就在此时,大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阵剧烈的轰鸣,仿佛有千百条巨龙正在地底翻滚咆哮!
哑拳师脸色剧变,猛然跃起,右拳紧握,肌肉贲张,一拳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这是他预战之体圆满后领悟的至高境界——“结局预判”。
拳力透入地脉,反馈回的信息让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骇之色。
他“看”到了未来九百九十九种可能,其中竟有八百余种,是整片边关废垒连同下方的地脉,因为失控的音流暴走而彻底崩裂,所有人同归于尽!
控魂笛炉虽毁,但它长年累月积攒、镇压的庞大音能在失去核心后,正处于彻底失控的边缘!
林渊当机立断,催动葬音骨匣。
他没有试图用更强的力量去镇压,而是飞速将数种情绪之声进行重构融合——静耳童记忆中父亲临终前那段“殉道谣”的哀嚎,赎魂婢喊出“我是阿兰”时的赎罪之音,以及夜凝霜吟唱启星辞时的宁静希冀……
一曲全新的、旨在平息而非对抗的镇魂之音,在他胸腔内瞬间成型——“镇音·归默”!
他从怀中拔出那支灰白的骨灰笛,寻到地表一道最深的地缝,将笛身狠狠插入!
随即,他以胸腔内的骨匣为源,将那首复合的镇魂之曲,通过骨灰笛奏响。
第一声音节吹出,无声无形,却仿佛为奔腾的江河筑起了第一道堤坝。
地底那狂暴躁动的音流,如被驯服的野马,势头骤然一缓。
远处山崖上,那回音寡妇怔怔地站在风中,她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纯粹的哭声,没有变成歌功颂德的颂歌,只是悲伤,纯粹的悲伤。
林渊收回骨笛,新生的喉骨处再次渗出金色的血丝,剧痛钻心。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锈笛尚未被彻底摧毁,沉睡的九音残魂仍在觊觎着人间,而“初代葬主的遗音”那最关键的后半句,还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他转过身,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废都的方向,是白袍伪主的老巢,是无数被“神谕”奴役的信徒的聚集地。
他胸腔内的葬音骨匣微微震动,将三百名守灯人围坐在篝火旁,各自低声讲述着逝去战友故事的声音,层层叠叠地汇聚起来,如潮水般在他体内回响,温暖而有力。
他抬起手,仿佛触摸着那片被谎言笼罩的天空,在脑海中无声地说道:
“你们想听神谕?好,我给你们一首活人的歌。”
也就在这一刻,千里之外的废都深处,那具代命傀儡被焚毁后残留的灰烬中,半截深埋的锈色铁片,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共鸣——像是在等待着某个迟到了千年的回应。
风沙骤起,割得人脸颊生疼。
林渊立于封禅谷外,虽目不能视,却已“听”见了那谷中万千碑石在风中发出的、如泣如诉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