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断丝(2/2)
“没事吧,如雪?”周伯从里间走出来,是个胖乎乎的老头,手里端着茶壶,“江三那小子,性子是越来越左了。”
“没事,掌柜。”白如雪勉强笑了笑,“扰了您清静,对不住。”
“说这些。”周伯摆摆手,看了眼绣架上的墨兰,“活儿还得赶,李员外那边催了两回了。不过……”他顿了顿,“江三那儿,你真想好了?”
白如雪点点头,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那枚银针。针尖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一点寒芒。
“想好了。”她说。
周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端着茶壶踱回里间。
布庄里安静下来。阿福在外间整理布匹,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客人推门进来,铜铃轻响,问几句料子价钱,又推门出去。
白如雪的手指穿梭在丝线间,墨兰的根茎渐渐成形。她绣得很专注,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深不浅,不偏不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层薄汗一直没干。
黄昏时分,绣品终于完成。白如雪将最后一针藏进线里,剪断丝线,把绣绷从架子上取下。墨兰在素白绸缎上舒展开来,叶片挺拔,花瓣舒展,竟有一种孤峭的生气。
周伯捧着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好,好!李老夫人必定喜欢。”他小心收起绣品,又从柜里取出个油纸包,“今早买的桂花糕,还软和,带回去尝尝。”
白如雪道了谢,接过油纸包。走出布庄时,天已擦黑。街面湿漉漉的,雪化后的水渍映着店铺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小贩们收拾着摊子,行人也稀少了。
她拢了拢棉袄的衣襟,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舅舅家在东街巷尾,得穿过两条街。路过街口那棵老槐树时,她下意识地顿了顿。
往常这时候,江三常在这儿等她收工,手里要么揣着个热烘烘的烤红薯,要么是街边买的糖人。她会接过来,道声谢,两人并肩走一段,他说他一天的见闻,她安静听着。
白如雪摇摇头,快步走过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巷子越走越深,灯火越见稀疏。快到舅舅家院门时,她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有人跟着。
白如雪猛地回头。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远处有狗吠声,忽远忽近。
她站了片刻,心跳得厉害。也许是错觉,她想。江三虽偏执,总不至于……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表哥白存志探出身来,手里提着盏灯笼:“如雪?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饭都好了。”
暖黄的光晕开来,驱散了巷子的昏暗。
白如雪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院子。门在身后合上,闩上门栓的声响格外踏实。
“怎么脸色这么白?”白存志打量她,“布庄活儿太累了?”
“没事。”白如雪接过灯笼,“就是天冷,冻着了。”
堂屋里飘出饭菜香。舅母在灶间忙活,表妹在摆碗筷。寻常人家的寻常夜晚。
白如雪在廊下挂好灯笼,抬头看了眼院墙。墙头堆着邻家的柴垛,黑黢黢的影子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舅母唤她吃饭,才转身进屋。
墙外,柴垛后的阴影里,一只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
江三缩在柴垛后,棉袄上沾满了碎屑。他看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偶尔有笑声隐约传来。
他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只看见白如雪走进院子时,那个姓白的表哥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人并肩往屋里走。
亲密得像一家人。
江三的牙齿咬得格格响。白日里白如雪那些绝情的话又在耳边回响——“算了”、“不合适”、“别再来了”。
还有那句,“我累了”。
他掏心掏肺对她好,她却说累了。
柴垛的碎木刺扎进掌心,他也不觉得疼。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浑身发抖。
窗纸上,白如雪的身影坐下来,接过碗筷。那个表哥就坐在她旁边,隔着窗纸,能看见他侧过身,似乎在跟她说话。
然后江三听见了——隔着院墙,声音模糊,但那个男人的话断断续续飘出来:
“……别怕……日后我护着你……”
护着你。
江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突然要分手,怪不得这么决绝。什么累了,什么不合适,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在这儿——她攀上高枝了。这个白存志,在衙门里当个小文书,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可比起他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体面多了。
“护着你……”江三喃喃重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好,好得很。”
窗内的光温暖祥和。
墙外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像暗处蛰伏的兽。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悄无声息的,落在柴垛上,落在蓝布袄子上,落在那双攥得死紧、青筋暴起的手上。
今夜很冷。
但有些东西,比雪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