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吉时未到,本宫不起(1/2)
大衍王朝的冬天,冷得像把钝刀子,专门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紫禁城的红墙被冻得发紫,琉璃瓦上积着昨夜的残雪。
寅时三刻。
整个皇宫这台巨大的精密钟表已经开始轰鸣运转。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提铃太监的吆喝声、各宫娘娘们洗漱更衣的动静,汇成一股紧张的暗流,顺着宫墙根儿四处蔓延。
唯独这位于皇宫最西北角的「听竹轩」,死寂得像一座坟。
这里偏僻,阴冷,连御膳房送饭的小太监都嫌路远,平日里除了北风刮过竹林的鬼哭狼嚎,听不见半点活人气。
寝殿内,炭盆里的银炭早燃尽了,只剩下一层惨白的灰。
空气冷硬如铁。
我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茧。
锦被是半旧的,不算软,但胜在厚实。我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缕头发在外面感受着世界的残酷温度。
「主子!我的祖宗哎!您快醒醒吧!」
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只受惊的麻雀,在我的床头叽叽喳喳。
「寅时都过半了!再不起,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就要迟到了!今日可是太后娘娘的六十大寿啊!那是掉脑袋的大日子!」
我不懂。
我在被窝里调整了一个姿势,把露在外面的那一缕头发也缩了回去。
对于一条咸鱼来说,翻身是最大的运动量。
灵儿急得在脚踏上跺脚,那动静震得床板都在颤。
「主子,奴婢求您了!咱们听竹轩本来就不得宠,是宫里头号的冷板凳。要是今儿个迟到了,被皇后娘娘和苏贵妃抓住把柄,咱们就不是被罚月例那么简单了!」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抛出了杀手锏。
「搞不好,咱们主仆俩都要被发配去辛者库刷恭桶!大冬天的,那水里全是冰碴子!」
刷恭桶。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精准地刺穿了棉被的防御,扎进了我的耳膜。
我叹了口气。
热气在被窝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晕开,有些潮湿。
一只手颤巍巍地从被子里伸出来。
指尖刚触碰到外面的空气,就被冻得一哆嗦,迅速就要缩回去。
灵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到了!主子,快起!」
我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视线穿过床帐的缝隙,看到灵儿那张冻得通红又急得发白的小脸。
「灵儿啊。」
我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去。」
灵儿愣住了,抓着我的手僵在半空。
「啊?主子您说什么?」
「我说,不去。」
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回来,重新塞回被窝,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太后大寿,关我屁事。」
灵儿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伸手就要捂我的嘴。
「嘘!嘘!主子慎言!这可是杀头的话!隔墙有耳啊!」
隔墙有耳?
我心里冷笑。
这听竹轩方圆百米连只野猫都没有,哪来的耳。
我叫林舒芸,是这大衍后宫里的一粒尘埃。
半年前,邻国战败,为了求和,送来了大批金银珠宝和美女。我是那个用来凑数的庶出公主。
说是公主,其实在母国也是个透明人。到了这大衍,皇帝随手封了个末流的「才人」,就把我丢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灭。
他大概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这样挺好。
我的入宫信条只有八个字:混吃等死,长命百岁。
「主子,您真的不能再睡了……」灵儿不死心,又伸手来拽我的被角,「别的宫的娘娘寅时一刻就起了,都在梳妆打扮,想在寿宴上露脸呢。咱们要是去晚了……」
我不耐烦地在被子里拱了拱。
「灵儿,你不懂。」
我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本宫昨夜夜观天象,掐指一算。」
「今日寅时,与本宫八字不合。诸事不宜,忌出行,忌早起,忌见风。」
「若强行出门,必有血光之灾。」
灵儿的手停住了。
殿内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灵儿崩溃的哀嚎。
「主子!您就别胡诌了!您连个罗盘都没有,观哪门子的天象啊?昨晚您明明戌时就睡了,还打了呼噜!奴婢在偏殿听得一清二楚!」
我:「……」
这丫头,太实诚,不讨喜。
我猛地将被子往下一拉,露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
没有粉黛遮掩,眼底的青黑有些明显——那是昨晚为了看星象熬夜留下的证据。
我盯着灵儿,眼神不再懒散。
「看着我。」
灵儿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了嘴。
「我没开玩笑。」
我指了指窗外。
虽然隔着厚厚的窗纸,隔着朱红的宫墙,但在我的视野里,世界并不是灵儿看到的那个样子。
自从三年前那场大病醒来,我的眼睛就坏了。
或者说,变异了。
我能看到「气」。
每个人的头顶都有气。皇帝是紫的,将军是红的,倒霉蛋是黑的。
而此刻。
在听竹轩外面,在通往慈宁宫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天空不是灰蒙蒙的亮,而是被一团浓烈得化不开的「赤红」笼罩。
那不是朝霞。
那是煞气。
腥甜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煞气。
它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正盘踞在御花园的青石板路上,静静地等待着第一个踏进去的倒霉鬼。
谁在这个时辰出门,谁就是那个祭品。
「灵儿。」
我重新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摆出一个安详的姿势。
「辰时之前,听竹轩的大门,谁也不许开。」
「谁爱去谁去,反正本宫不去触这个霉头。」
「要是皇后问起来,你就说我病了。病入膏肓,起不来床,怕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那是大不敬。」
说完,我闭上眼。
呼吸瞬间变得平稳绵长。
秒睡。
这是咸鱼的自我修养。
灵儿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床上那个雷打不动的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不通。
明明刚进宫的时候,主子也是个知书达理的美人,怎么才过了三个月,就变成了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她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又看了看床上那团安详的锦被。
最终,她没敢去拉。
主子虽然懒,但主子刚才那个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这殿里的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外面的更鼓声远远传来。
咚——咚——咚——
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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