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平凡’的选择(1/2)
意识的剥离,比想象中更温柔。
没有痛苦,没有撕扯,甚至没有告别。就像一件穿了一辈子的厚重大衣,在某个温暖的午后,终于被轻轻地脱了下来。那件大衣上,沾染着阳光的味道,旧书页的尘埃,厨房里的油烟,还有泪水干涸后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盐渍。很重,也很暖。但现在,它被留在了那张沙发上,留在了那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名为“苏晓晓”的躯壳里。
她“漂”了起来。
这个“漂”字,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形容。失去了重量,失去了触感。沙发柔软的陷入感消失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灰尘味道消失了,窗外永不停歇的车流声也渐渐远去,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棉花。城市的霓虹灯,那些红的、绿的、蓝的光斑,在她“眼”中融化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然后也熄灭了。
世界在褪色。
感官一个接一个地被注销。最后消失的,是听觉。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天上有飞鸟”,是她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锚点,当这个声音也终于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时,她知道,自己彻底离开了。
她来到了一片虚无。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光,也没有暗。它不是黑色,因为黑色本身也是一种颜色。它只是……无。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甚至让“存在”这个概念都显得有些尴尬的“无”。
她有些茫然。这就是死亡吗?比想象中……要平淡许多。没有传说中的奈何桥,没有审判,也没有天堂或地狱。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让人可以永远发呆下去的地方。也好,她想,发呆挺好的,那家伙生前最喜欢的就是发呆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这片“无”中,起了变化。
先是一点影子。那影子没有源头,凭空凝聚,拉长,扭曲,最后固化成一个挺拔的人形。他穿着一套漆黑的、仿佛用凝固的夜色裁剪而成的甲胄,棱角分明,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一种冷硬的决绝。他没有面容,头盔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苏晓晓能“感觉”到,一双悲悯而深邃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随着他的出现,这片虚无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青石板的冰冷气息。
哀悼骑士。她认得他。在那个幻象里,她见过。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光芒开始汇聚。那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是无数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孩童的轮廓。他赤着双脚,身上披着一件仿佛用星光织成的薄纱,笑容天真而纯粹,眼中闪烁着亿万星辰。他的出现,让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充满了盛夏午后阳光晒在青草上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欢笑声。
星辰之子。他也来了。
他们是“悲剧”与“喜剧”的化身,是宇宙间最古老的两种叙事力量。他们曾是林默最后的敌人。此刻,他们却安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恭敬地,站在她的两侧。没有敌意,只有等待。
然后,第三样东西出现了。
在他们三者之间,一个东西悄无声息地成型。那是一个盒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木盒子,看起来像是某个乡村木匠闲暇时随手做的,边缘有些毛糙,木纹也并不名贵,甚至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发光,也没有任何气势,平凡得像路边的一颗石子。
紧接着,苏晓晓感觉自己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她低“头”看去,那是一枚黄铜钥匙。样式很老旧,上面还有些许铜绿,是那种需要插进锁孔里,再转上好几圈才能打开老式木门锁的钥匙。她认得这枚钥匙,很多年前,书店用的就是这样的锁。有时候受潮了,还需要用铅笔末润一润才好用。
哀悼骑士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大提琴在空旷的教堂里拉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让人心碎的重量与美感。
“选择吧,故事的见证者。”他说道,声音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深沉的恳求,“将钥匙交给我。我将赋予他的牺牲以最崇高的意义。他的故事,将成为宇宙间一首永恒的悲歌,被万世传唱。他的孤独,他的抗争,他的陨落……都将在伟大的悲剧中得到升华。人们会为他流泪,会在他的故事里学会坚强与慈悲。他将不再是一个孤独的程序员,而是背负世界命运的普罗米修斯。而你,将作为他悲剧桂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成为永恒的一部分。你们的爱,将在缺憾中抵达完美。”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永恒,崇高,意义……这些词汇,对于任何一个生命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林默的牺牲不再默默无闻,让他成为一个英雄。这听起来……很公平。
紧接着,星辰之子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清脆悦耳。
“别听他胡说,美丽的小姐。”他歪着头,星光般的眼睛眨了眨,“悲剧有什么好的?冷冰冰的,除了骗人眼泪什么也留不下。把钥匙给我吧!我将为你们的故事,谱写一个最完美的结局!一个‘从此以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局。我可以逆转时间,抹掉所有的伤痕。他不必牺牲,你也不必老去。我会创造一个属于你们的永恒乐园,那里每天都是晴天,书店的生意永远那么好,街角的冰棍永远不会融化。他会一直在你身边,笨拙地讲着不好笑的笑话,陪你看每一场日落。你们的爱,会在圆满中走向永恒。这难道不是所有故事最该有的样子吗?”
他的话更具诱惑力。幸福,圆满,重来一次。谁能拒绝这样的梦想?能再次见到他,能回到那个最好的年纪,能弥补所有的遗憾。这简直……是所有祈求的回应。
苏晓晓安静地“听”着。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存在,一个许诺了崇高的悲剧,一个许诺了完美的喜剧。他们都是“故事”的大师,懂得如何拨动人心中最深处的那根弦。
她想起了林默。那个幻象里,他最后说的话。
“定义:‘真实’的权重,高于一切‘叙事’”
“苏晓晓的平凡一生,就是我投给‘真实’的,唯一一张,也是拥有最高权重的一票。”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没有去看那两位华丽的叙事主宰,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黄铜钥匙。
这枚钥匙,就是她的一生。它锈迹斑斑,并不闪亮,甚至有些硌手。可这上面,有她指尖的温度。
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六岁那年,摔破了膝盖,爷爷一边给她涂红药水,一边骂她“野猴子”,可手上的动作轻得像羽毛。那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那只是有点疼,又有点暖。
她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和林默约会。两个人紧张得手心冒汗,看了场从头到尾都没看懂的文艺电影,出来后为了电影好不好看吵了一路,最后他笨手笨脚地买了一支快融化的冰棍赔罪。那算什么?不崇高,也不完美,甚至有点蠢。
她想起了三十六岁,书店的生意不好,面临倒闭。她一个人在深夜盘点着库存,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没用。第二天,几个老街坊却像约好了一样,都来买书,说是家里孩子要看。她知道他们在帮她。那不是英雄的拯救,也不是奇迹的降临,那只是……人与人之间一点笨拙的善意。
她想起了六十六岁,她开始记不清很多事,会把盐当成糖。社区的义工小姑娘每周都来陪她聊天,听她絮絮叨叨地讲那些重复了一百遍的往事,还总是一脸认真地问“后来呢?”。那不是史诗,也不是童话,那只是……流淌在时间里的,琐碎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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