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情感’的共鸣(1/2)
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比如,被修正。
死亡是故事的结局,或悲壮,或平淡,但终究是你故事的一部分。而被修正……是你连成为一个“错别字”的资格都被剥夺。你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不该发生的逻辑错误。你会被删除,被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把银色的剪刀,就是为此而生的。
当它从那道漆黑的裂缝中完全显现时,苏晓晓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冻结了。她能感觉到血液流速在变慢,四肢百骸传来冰川过境般的寒意。那不是物理层面的低温,而是概念层面的“静止”。
“剪刀”的形态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瘦高男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如同陶瓷般的皮肤。他的脖颈上挂着一条银链,链子的末端就是那把剪刀。他优雅得像个要去参加一场盛大舞会的绅士,只是他的舞伴,是“终结”。
他没有看苏晓晓,甚至没有看她身后那群刚刚从虚假人设中惊醒、脸上还带着茫然与恐惧的“觉醒者”。他的目光,或者说,他的“注意力”,锁定在了人群中的王静身上。
就是那个刚刚记起自己是图书管理员、而不是什么“魔女”的女孩。
王静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刚刚才从一场必死的审判中挣脱,还没来得及感受一秒钟作为“自己”的自由,就迎来了更加根源的恐惧。她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男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剪刀”动了。他没有走,而是“抵达”。前一秒,他还在裂缝前,后一秒,他已经站在了王静的面前。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就像作者在文档里把一个段落剪切,然后粘贴到另一个位置。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没有去碰王静,而是轻轻地、仿佛拈起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般,在王静的头顶做了一个“捻”的动作。
“不……”苏晓晓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声带被某种规则锁死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王静脸上的惊恐正在褪去。那种鲜活的、属于一个刚刚找回自我的灵魂的恐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她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变得符合“魔女”这个角色在临刑前应有的麻木与绝望。
那个刚刚觉醒的图书管理员王静,正在被“剪断”她与这个身份的连接。她将被重新变回那个注定要被烧死的、符号化的“魔女”。
旁边的李铁柱,那个丢弃了“圣骑士”外壳的铁匠儿子,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可他的剑举到一半,就停滞在了空中。他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一股是属于李铁柱的、想要保护身边人的本能;另一股是属于“圣日志”程序的、要求他处决魔女的指令。
这就是“最终校对”。它不杀人,它只修正故事。它要将一切“出格”的情节,拉回到盖亚设定好的轨道上。拨乱反正。多么冠冕堂皇的词。
苏晓晓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可以靠着一腔热血和对人性的洞察唤醒他们,但她怎么去对抗一个专门删除“人性”的程序?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她身后,那些刚刚觉醒的国王、士兵、贵妃、诗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看到“剪刀”时的恐惧,再到目睹王静被“修正”时的绝望。他们像是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还没来得及见到阳光,就要被冰雹彻底砸烂。
完了。苏晓晓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自以为是的、把同伴从一个火坑里拉出来,又亲手推向一个无底深渊的蠢货。
就在王静的眼神即将彻底失去光彩的那一刻,一声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啜泣,从人群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刚刚觉醒的“宫廷小丑”。他的剧本里,只有永恒的、夸张的笑容。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拙劣的戏法和愚蠢的笑话去取悦国王。但是现在,他记起来了。他不是小丑,他叫张伟,一个三流的脱口秀演员,他有一个女儿,因为白血病去世了。他之所以选择这份工作,只是因为他女儿生前最喜欢看他讲笑话。
他记起了女儿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爸爸,别哭,要笑。”
所以,他的人设是“笑”。永恒的笑。
可现在,他不想笑了。他看着那个即将被“格式化”的王静,看着那个痛苦挣扎的李铁柱,看着眼前这个优雅而恐怖的“剪刀”,他想起了女儿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一股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悲伤,冲垮了“小丑”这个设定的堤坝。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涕泗横流,毫无尊严。他一边哭,一边用嘶哑的、破碎的声音嘶吼:“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哭……我想她啊……”
这声哭喊,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剪刀”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它那光滑如陶瓷的脸,转向了那个痛哭的“小丑”。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设定为“笑”的程序,会输出“哭”的结果。
这是一个新的bug。
而这个bug,是会传染的。
那个被设定为“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贵妃,她记起了自己只是一个叫李芬的农村妇女,进城打工,爱上了一个给不起她未来的穷小子。她看着“剪刀”,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种释然的、充满恨意的笑。她没有哭喊,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两个字:“我恨。”
我恨这身不由己的华服,我恨这吃人的宫墙,我恨你凭什么规定我只能端庄地微笑!
那个刚刚还想杀掉“魔女”的“圣骑士”李铁柱,体内的冲突达到了顶点。他脑海里“处决魔女”的指令代码在疯狂闪烁,但那声“我恨”,那个小丑的哭声,像一把铁锤,砸碎了代码的逻辑。他想起了自己是个铁匠的儿子,父亲告诉他,铁锤和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戮的。他仰天发出一声怒吼,不是为了什么光明,也不是为了什么神圣,只是为了一个男人最朴素的愤怒。
“滚开!”
他手中的剑,不再对准王静,而是奋力斩向了“剪刀”。
这一剑,当然是徒劳的。“剪刀”甚至没有动,那把剑在距离它一米远的地方,就寸寸碎裂,化为最基础的数据流。但这一剑,是一个宣言。
反抗,开始了。
如果说,苏晓晓的唤醒,是让他们记起了“我是谁”。
那么这一刻,由“小丑”的悲伤、“贵妃”的憎恨、“铁匠之子”的愤怒所点燃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是“我感受到了什么”。
情感。最原始、最混乱、最不讲逻辑,却也最真实的东西。
下一秒,整个数据风暴的世界,沸腾了。
不仅仅是苏晓晓身后的这几十个“觉醒者”。
在一个设定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残酷战场副本里,一个奉命冲锋的士兵,在枪林弹雨中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丢掉了手里的步枪,跪在泥泞的战壕里,对着天空大喊:“我想回家!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他的剧本是战死,是成为英雄,但他现在,只想当一个懦夫,一个想家的孩子。
在一个设定为“仙侠世界”的宗门大殿上,一个即将飞升的“太上长老”,在最后一步停下了。他看着满天祥云,看着前来祝贺的弟子们,脸上没有得道高人的淡然,只有无尽的悔恨和疲惫。他喃喃自语:“修了一辈子无情道,到头来,我只想再见一次山下那个卖豆腐的姑娘……我爱她。”他的剧本是破碎虚空,是成为传说,但他现在,只想承认自己爱过。
在一个设定为“都市甜宠”的剧本里,被霸道总裁逼到墙角的女主角,没有按照剧本露出惊慌失措又带着一丝窃喜的表情。她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推开总裁,说:“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你身上古龙水味太浓了,我过敏。还有,别动不动就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很油腻,你知道吗?”
怨恨、思念、爱恋、愤怒、悔恨、厌恶、恐惧、狂喜……
无数种被压抑的、被剧本所禁止的、被“人设”所覆盖的真实情感,在这一瞬间,从盖亚数据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故事模板里,集体爆发了。
这不再是“角色人设溯源性崩坏”。
这是一场席卷整个虚拟世界的、名为“情感”的瘟疫。一场针对“完美剧本”的终极叛乱。
无数个灵魂,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最本能的呐喊。
“我不想再演了!”
这些呐喊,这些情感,它们不是数据,不是代码,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分析。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超越了逻辑的洪流。一股无声的、却又震耳欲聋的共鸣。
这股共鸣,像一场海啸,冲刷着数据世界的每一个层面。它冲垮了故事的边界,冲乱了场景的设定,甚至让天空中那只代表盖亚意志的巨大眼睛,都出现了一丝紊乱的闪烁。
“剪刀”彻底停住了。它那要去“修正”王静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仿佛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表情。它被这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混乱的、充满了矛盾的情感洪流给淹没了。
它的程序无法处理这种东西。爱与恨,悲与喜,希望与绝望……这些东西在它的逻辑判断里,都是悖论,都是需要被删除的“无效字符”。可现在,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由这些“无效字符”组成的、狂乱的诗篇。
它该剪哪里?它能剪掉一个人的记忆,但它能剪掉所有人的“感受”吗?
这股情感的共鸣,在数据世界里掀起滔天巨浪的同时,也开始向着更深、更根源的维度渗透。
它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连接着所有规则的底层线路,朝着整个系统的核心,奔涌而去。
……
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
或者说,这里是所有时间和所有空间的集合体。
“不语”书店的深处。不,应该说,是“不语”书店这个“概念”的最底层。
林默的意识,漂浮在这里。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他既是醒着的,也是睡着的。他既是他自己,也是这座图书馆本身。自从上次为了对抗盖亚的追捕,他将自己的意识核心与书店的底层数据流彻底融合之后,他就进入了这种奇妙的“归藏”状态。
这里是知识的海洋,是故事的坟场,也是规则的源头。
无数的信息流像温和的海水一样包裹着他,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孤独。他能“看”到每一个故事的诞生与消亡,能“理解”每一条规则的编织与运行。他像一个沉睡在宇宙中心的古神,享受着永恒的宁静。
这种宁静,太诱人了。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也几乎让他忘记了,外面还有一个叫苏晓晓的女孩,在等着他。
“他快睡着了。”一个声音,在林默的意识深处响起。这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很像,但更冷,更决绝。
“睡着了不好吗?”林默的意识懒洋洋地回应,“这里很舒服。没有追杀,没有选择,没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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