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封控难安(2/2)
那是个狭小的一居室,卧室一张双人床,客厅摆了一张折叠沙发床,屋子不大,堆着年轻人的零碎东西,显得有些拥挤。兰兰和对象见到她来,都还算热情,忙前忙后给她倒水洗水果。
可谁也没料到,林晚刚到,疫情形势突然急剧加重,小区当场宣布封控,只进不出。
想走,已经走不了了。
头两天,家里气氛还算热络。林晚心里一直愧疚,觉得是自己给孩子添了麻烦,于是把所有不安都压在手里的活计上,拼了命地做饭、打扫。煎炒烹炸换着花样来,炖排骨、炒时蔬、包饺子、蒸包子,狭小的出租屋里天天飘着香气。兰兰和对象吃得开心,一口一个“妈”,夸她手艺好,林晚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才稍稍放下。
她把冰箱里有限的菜倒腾得明明白白,青菜留着后吃,土豆萝卜先下锅,肉切成小块分次炒,连一颗葱都不舍得浪费。白天擦完桌子擦地,擦完地擦窗台,墙角、门缝、开关面板,一处都不放过,好像只有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才能抵消一点心里的亏欠。
可一到晚上,尴尬就藏不住了。
房子太小,小到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兰兰和林晚睡卧室的大床,兰兰的对象睡客厅的沙发床。都是热恋中的年轻人,正是亲密无间的时候,中间夹着一个当妈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束手束脚。
林晚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她夜里躺在床上,连身都不敢轻易翻,不敢早睡,也不敢晚起,生怕自己在哪一刻碍了眼,让年轻人心里别扭。她尽量缩在床的一侧,把大部分空间都留给女儿,连呼吸都放轻。夜里听见客厅轻微的动静,她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盼着天快点亮。
兰兰也别扭。
她从小没在林晚身边长大,成年前聚少离多,母女俩之间,感情是真的,生疏也是真的。小时候的记忆模模糊糊,长大后各奔东西,突然挤在一张小床上,连聊天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说贴心话,又觉得距离太远;想保持客气,又显得生分;想亲近,又不知道怎么亲近。
林晚想多关心两句,又怕话说多了招人烦;想少管点事,又忍不住心里惦记;想保持距离,可屋子就这么大,连躲都没地方躲。
越怕出错,越会出错。
越想自然,越显僵硬。
有天晚上,林晚看两人愁眉苦脸刷着手机,都是疫情和工作的消息,心里一慌,忍不住多问了两句:“你们以后打算咋办啊?工作啥时候能恢复?手里钱够不够撑着?不行就省着点花……”
话还没说完,语气里就带了长辈的念叨。
兰兰本来就因为封控、失业心里烦躁,当场就有点不耐烦,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妈,这些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你别老问了行不行?问得我更闹心!”
林晚一下子僵在原地,后半句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不是故意要逼孩子,只是心里慌,一慌就想抓点什么,一抓就说错了话。
“我不是念叨你,我就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现在都封在家里,说这些有什么用啊!”兰兰侧过身,背对着她,语气里全是压抑的烦躁。
林晚闭上嘴,再也没说话。
卧室里瞬间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躺在床的最边缘,身子绷得笔直,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又酸又涩,又上火又委屈。
她知道,女儿不是不孝顺。
她也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压力和烦躁。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难受。
那是她亲生的女儿,是她在世上最牵挂的人,可她们之间,连一句普通的关心都要小心翼翼,连睡在同一张床上都觉得尴尬、别扭、不自在。
小时候没陪在身边长大,错过了那么多岁月,错过了那么多朝夕相处,长大了就算想补,也补不回来了。
那些没一起吃过的饭,没一起聊过的天,没一起熬过的夜晚,全都变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横在母女之间。
林晚悄悄把身子又往床边挪了挪,尽量不碰到女儿。她不敢叹气,不敢哭,不敢让女儿看出自己的难受,只能死死憋着,任由心里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封控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漫长。
屋里的气氛时而热络,时而僵硬,时而安稳,时而压抑。林晚白天拼命干活,把所有的不安、焦虑、委屈全都压在手里的活计里;到了晚上,就睁着眼熬到深夜,一遍遍地想:什么时候能解封?什么时候能出去找活?什么时候能不再给孩子添累赘?
她这辈子,一直在谋生,一直在赶路,一直在看人脸色、顾及别人。到老了,连在自己亲姑娘身边,都要小心翼翼,怕说错话,怕碍眼,怕添麻烦。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疫情带来的恐慌,在黑夜里悄悄蔓延。林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里一片冰凉。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难受的从来不是下岗,不是被骗,不是熬夜卖力气,而是明明最亲的人就躺在身边,心却隔着千里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