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裂痕（2/2）

铁三娘还坐在石头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油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夜，还很长。

她还有一夜时间，去面对那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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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里，大部分弟子已经睡了。

铁三娘走进去时，守夜的弟子正靠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她，连忙站起身：“师姑。”

“没事，你继续休息。”铁三娘摆摆手，声音很轻，“我看看十七。”

她走进里间。铁十七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俯身，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转身离开时，她的目光扫过睡在大通铺上的其他弟子。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沉浸在睡梦中，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嘴角微扬，有的喃喃呓语。这些都是她的师弟、师侄，是她拼死带出来的、铁剑门最后的火种。

现在，这火种里，可能混进了别的东西。

她退出里间，走到外间。外间也睡了几个人，包括十一师弟和十三师弟。十一师弟睡在最靠墙的角落，蜷缩着身体，背对着外面。十三师弟睡在靠门的位置，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睡得很沉。

铁三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十一师弟的铺位前，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十一师弟身体一颤，猛地惊醒，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低声道：“师姑……有事？”

“起来。”铁三娘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跟我出来。”

十一师弟看了看周围还在熟睡的其他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起身，披上外衣，跟着铁三娘走出了屋子。

夜风很冷，吹得人精神一振。两人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榆树下，站定。

“师姑……”十一师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铁三娘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雾中朦胧的山影，缓缓道：“老十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一师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八岁入门，到现在，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铁三娘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记得，你是你爹亲自送上山的。你爹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农具，没打出什么名堂，就想让你学点真本事。你刚来时，又黑又瘦，话都不敢说，整天躲在铸剑房角落里，看别人打铁。”

十一师弟低下头，没说话。

“后来，你展现出炼器的天赋，师父很高兴，亲自教你。你也很争气，不出十年，就成了门里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铸剑师之一。”铁三娘继续说，“师父常说，你是铁剑门未来的希望，要你把咱们门派的炼器手艺传下去，发扬光大。”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十一师弟：“老十一，你还记得师父说过的话吗？”

十一师弟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铁三娘，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师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师门……”

“所以，你真的做了？”铁三娘的声音骤然变冷，“那些蚀铁蚁的甲壳粉，是你弄的？你在炼制什么东西？”

十一师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也是没办法……”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抓了我娘和我妹妹……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她们……我娘年纪大了，我妹妹才十四岁……师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铁三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猜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是这样。

“他们是谁？”她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什么时候抓的人？怎么联系的你？”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十一师弟摇头，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滴在地上，“山门被灭那天……混乱中，有人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娘和妹妹被关押的地点，还有……还有一块留影石，里面有她们的影像……她们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哭喊着我的名字……纸条上说，如果我想救她们，就按照他们的指示做……”

“指示是什么？”

“一开始……只是让我在炼器时，偷偷掺一点‘蚀金砂’的废料，说他们需要研究……我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材料交易……后来，到了百草谷，他们又联系我，给了我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颤抖着递给铁三娘。

铁三娘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暗绿色的晶体，晶体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传讯符？”铁三娘认出来了，但和她见过的传讯符都不一样，符文更邪异，气息也更阴冷。

“是……他们说，让我把这个埋在谷里地脉节点附近，就能暂时屏蔽谷里的探查法术，方便他们的人行动……我……我照做了……”十一师弟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他们又给了我蚀铁蚁的甲壳粉，让我试着炼制一种能‘养虫’的容器……说只要做成，就放了我娘和妹妹……”

“容器呢？”铁三娘追问，“你炼成了吗？”

“还没……还差最后一步……”十一师弟摇头，“但我……我已经把半成品藏起来了……”

“藏在哪？”

十一师弟报了一个地点——是药庐后面堆放柴火的一个隐蔽角落。

铁三娘记下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十一师弟，心里五味杂陈。愤怒、悲哀、无奈、还有一丝……理解。

如果是她的亲人被抓，她会怎么做？她能保证自己不会妥协吗？

她不知道。

“老十三呢？”她问，“他也被胁迫了？”

十一师弟猛地抬头，脸色更白了：“十三师弟？他……我不知道……他平时跟我很少说话……”

看他的反应，不像作假。但铁三娘不敢完全相信。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没……没有……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十一师弟哀求道，“师姑，求您……救救我娘和妹妹……她们是无辜的……”

铁三娘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你先回去。”她最终说，“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十三。那个半成品容器，我会处理。至于你娘和妹妹……我会想办法。”

十一师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谢谢师姑！谢谢师姑！”

“够了。”铁三娘打断他，“回去睡觉。记住，管好你的嘴。”

十一师弟连忙爬起来，擦干眼泪，低着头，匆匆回了屋子。

铁三娘还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她转身，走向药庐后面的柴火堆。

夜色如墨。

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