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旧纹与新痕(1/2)
第三百一十二章旧纹与新痕
铁三娘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她离开药庐后,在晨雾中站了很久,直到雾气浸透了她的鬓发,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额角滑下来,像冰冷的汗。然后,她转过身,没有朝铁剑门弟子集中居住的那两间大屋去,而是折向了谷西那片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几间堆放杂物的旧仓房,平时很少有人去。
脚步很稳,但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她用力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旧仓房的门没锁,一推就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坏掉的农具、发霉的草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腐朽的气味。光线很暗,只有从破损的窗纸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铁三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灰尘呛进喉咙,她低低地咳了几声,然后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仓库里缓缓移动。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那些被遗弃的、蒙尘的旧物。
她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捆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她蹲下身,解开油布的绑绳,一层层掀开。里面不是杂物,而是十几柄剑——长短不一,样式各异,有的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貌,有的剑身断裂,只剩半截,还有几柄相对完整,但剑刃缺口遍布,像是经历过惨烈的厮杀。
铁剑门逃出来的十九个人,除了她和铁十七,其他十七人随身带的剑,都在这里了。
山门被毁时,他们仓皇逃命,许多人连剑都没来得及拔。后来在路上,为了减轻负重,也为了避免暴露身份,铁三娘让大家把剑都交给她,统一保管。这些剑,有的是师父、师叔的遗物,有的是师兄弟们的佩剑,每一柄背后,都是一条命,一个故事。
她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一柄相对完整的剑。剑很沉,剑柄上缠着的皮革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她认得这柄剑——是七师弟的。七师弟性子最跳脱,爱说笑,剑柄上原本缠着鲜亮的红绳,他说这样显眼,打架时对手容易分神。后来红绳旧了,褪色了,他还是舍不得换,说习惯了。
现在红绳没了,只剩下磨损的皮革。剑身上有好几道深深的划痕,其中一道几乎将剑身斩断——是在突围时,替她挡了刑殿高手的一记重劈留下的。七师弟当场吐血,剑脱手飞出,后来再没捡回来。人也没回来。
铁三娘的手指抚过那道划痕,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粗糙的断面,还有已经干涸的、渗进金属纹理里的暗褐色——是血,七师弟的血。
她放下这柄,又拿起另一柄。这柄更短,是女式的,剑身纤细,剑格处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九师妹的。九师妹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年纪最小,天赋却最高,师父常说她是铁剑门未来的希望。梅花是师父亲手雕的,说女孩子用剑,也要有梅的傲骨。
现在梅花还在,但剑尖断了半寸,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极强的力量震裂的。九师妹死在突围的最后一道关卡,为了掩护几个更小的师弟师妹,她独自断后,面对三名刑殿高手,力战而亡。找到她时,她手里还紧紧握着这柄剑,手指掰都掰不开。
一柄,又一柄。
铁三娘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山门被焚那夜就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刀割肉般的痛,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每拿起一柄剑,手就更抖一分,呼吸就更艰难一分。
但她没有停。她必须看,必须记,必须用这些冰冷的、残破的剑,一遍遍提醒自己——铁剑门没了,这些人死了,血仇未报,而她,是剩下的这些人里,辈分最高、责任最重的那个人。
最后一柄剑,是大师兄的。
大师兄的剑最长,最重,剑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剑柄末端刻了一个小小的“铁”字,笔画刚硬,像他的人。大师兄是门主的大弟子,也是铁剑门实际上的管事人,性格沉稳,不苟言笑,但对待师弟师妹极好,谁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帮忙。
这柄剑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因为大师兄根本没来得及拔剑——刑殿的人突袭时,他正在大殿主持晨课,试图组织弟子们结阵抵抗,被那个灰眼睛的女人从背后一剑穿心,当场毙命。剑,一直挂在墙上,到山门被焚,都没人动过。
铁三娘拿起这柄剑,剑很沉,她需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握住。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气息——是大师兄常年握剑留下的,混合着汗水和掌纹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尽。
她抱着剑,慢慢跪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剑身,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些画面又翻涌上来: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飞溅的血、师弟师妹们绝望的脸、大师兄倒下的身影、还有那个灰眼睛女人冷漠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恨。像毒藤一样从心底钻出来,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不能放任这恨吞噬自己。她现在不能倒,不能疯,更不能死。铁十七的伤还没好,剩下的十七个弟子需要她带领,血仇需要她去报,铁剑门的名字,需要她去延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睁开眼睛。
目光重新落在这堆剑上。这一次,她看的不是剑本身,而是剑身上可能存在的、细微的痕迹。
铁十七说,陶罐上的符文,有几处笔法像铁剑门“铸剑录”附录里记载的“邪锻纹”。邪锻纹是铁剑门先祖在探索炼器之道时,偶然发现的一些偏门、邪异的符文,能赋予器物一些特殊效果,但代价巨大,且容易反噬,因此被列为禁忌,只记录在“铸剑录”最后几页,严禁弟子修习。
知道邪锻纹的人,在铁剑门内部也不多。除了门主、几位长老,就只有各脉的大弟子有资格翻阅“铸剑录”全本。铁三娘自己知道,是因为她是门主的师妹,辈分够。铁十七知道,是因为他天赋高,门主破格允许他提前翻阅。其他弟子……按理说,不该知道。
但如果,有人私下偷学了呢?
如果,那个偷学的人,在灭门之灾中活了下来,并且……投靠了敌人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开始仔细检查每一柄剑,尤其是剑身靠近剑格、剑柄内部这些容易刻印符文的地方。大部分剑都很干净,除了战斗留下的伤痕,没有任何异常。但检查到第五柄剑时,她的手顿住了。
这柄剑是十一师弟的。十一师弟性子孤僻,不爱说话,常年待在铸剑房里,和炉火、铁砧打交道的时间比和人打交道还多。他的剑也和他的人一样,朴实无华,剑身厚重,剑刃却磨得极薄,锋利异常。
此刻,在这柄剑的剑柄末端,那个用来固定剑穗的小孔内侧,铁三娘看到了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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