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夜火与晨霜(2/2)
金万斛落在最后,看见石头,招了招手。
“石小友。”金万斛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两人走到廊下避雨。金万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石头:“总阁刚传来的消息,加急的。关于刑殿那个灰眼睛女人。”
石头接过玉简,灵力注入。几行字浮现出来:
“姓名不详,代号“灰鸮””
“隶属神庭刑殿第三司,司职“清剿””
“特征:灰眸,善用细剑,剑法诡谲难测”
“近年主要行动:天南赵氏灭门(三百一十七口)、西岭散修联盟清剿(九百余人)、北原三部叛乱镇压(死伤逾千)”
“备注:此人出手不留活口,唯一例外为三年前“白河村案”,七人逃脱,三日后被发现死于百里外山洞,死状凄惨。疑为故意纵逃再猎杀。”
玉简的光暗下去。
石头握着玉简,感觉掌心发凉。他想起了铁三娘说过的话:“领队的是个女人,很年轻,看着不到三十,眼睛是灰色的……”
“这消息,给铁剑门的人看过了吗?”他问。
金万斛摇头:“木谷主的意思,先压一压。他们已经……经不起再刺激了。”
“那采药的事?”
“定了。”金万斛叹了口气,“我去。金玉阁的飞舟快,扮成商队,早去早回。带两个人,够低调。”
石头看着他:“很危险。”
“知道。”金万斛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可总得有人去。熊家那两个小子,是为了大家的事伤的。我金万斛做生意这么多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账,欠不得。”
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转身走了。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
下午,雨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的雾气。谷里起了风,吹得树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石头去了灵泉。师父不在,只有李伯在泉边捞落叶。老人拿着一个长柄网兜,很仔细地把掉进水里的叶子一片片捞起来,放进旁边的竹篓里。
“李伯。”石头走过去。
“嗯。”李伯没抬头,继续捞叶子。他的动作很慢,但稳,每一网都能捞起两三片。
“金阁主要去断魂崖采药。”
“听说了。”
“可能会遇上刑殿的人。”
“知道。”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您觉得……该去吗?”
李伯终于停下动作,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看着泉面,看了很久,久到石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儿子死的那年,也是秋天。”李伯开口,声音很平,“也是下雨。他出门前,我说雨大,改天再去。他说不行,那株‘七叶兰’今天正好开花,过了时辰药性就差了。”
老人顿了顿:“他就去了,再没回来。后来我在他采药的地方找到他,手里还攥着那株七叶兰,花已经谢了。”
“您后悔吗?”石头问。
“后悔?”李伯摇摇头,“后悔有什么用。该做的事,就是该做。只是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那天跟他一起去,会不会不一样。”
他重新拿起网兜,继续捞叶子:“可这世上没有‘要是’。只有做了,或者没做。”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李伯捞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不放过。竹篓渐渐满了,湿漉漉的叶子叠在一起,散发着植物腐烂前最后的气息。
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把山谷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金万斛的飞舟准备出发了。不是那艘华丽的大飞舟,而是一艘普通的小型货舟,漆成灰褐色,帆也旧了,看起来和往来各地的商队飞舟没什么两样。
只带两个人,都是金玉阁的老伙计,修为不算高,但经验丰富。
飞舟升空时,谷里很多人都出来看。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艘小舟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
石头看见铁三娘也站在药庐门口,仰着头,一动不动。她手里还攥着那块铁牌,攥得指节发白。
夜色降临后,谷里格外安静。
石头睡不着,又去了药庐屋后。铁十七还在那里磨剑。那堆黑石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块烧尽的、灰白色的石渣。他借着月光磨,磨刀石与锈铁摩擦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还没磨完?”石头问。
铁十七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很苍白。
“快了。”他说,“磨完这一面,就差不多了。”
石头在他旁边坐下。夜很凉,地上潮湿,寒气透过道袍渗进来。
“你们门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石头问。
铁十七磨剑的动作慢了慢:“门主……话不多。但对我们很好。每年冬天,他都会亲自去山里打猎,给年纪小的弟子做皮袄。”
他顿了顿:“他常说,咱们铁剑门是小门小派,没什么大本事。但做人要像铁,宁可断了,也不能弯。”
“你信吗?”
“信。”铁十七说,声音很轻,“不然我磨这剑干什么?”
月亮渐渐升高,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子。
后半夜,起风了。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石头回到自己屋里时,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风声。
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不知道金万斛他们到了没有,不知道断魂崖有没有月见草,不知道刑殿的人离谷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铁十七还在磨那把断剑。
而百草谷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片晨霜里,等着什么。
等着药,等着消息,等着不可避免的,下一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