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脆弱的信任（2/2）

凯拉薇娅倒吸一口冷气，链刃发出轻微的震颤嗡鸣。“意识残留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莫比乌斯转向他们，脸上那丝惯常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严肃，“《星律》不仅仅是一个虚拟实境游戏。它的接入技术，远比公众所知的要深入。它直接连接并映射着我们的大脑活动，某种程度上，是在‘读取’甚至‘复制’我们的意识。当玩家在游戏内遭遇到某些特定类型的‘死亡’——通常是精神层面遭受巨大冲击，或者触发了一些未被记录的底层协议——他们的意识并非安全断开，而是有一部分，被剥离、捕获，囚禁于此。”

他指向一颗尤其黯淡、光芒急促闪烁仿佛在挣扎的光卵。“看那个，像不像一个溺水者在试图呼吸？这些被捕获的意识碎片，无法思考，无法感知，只剩下最纯粹的情绪——恐惧、痛苦、迷茫、不甘。它们成了这个系统运行的……养料，或者说，是维持这个世界‘真实性’的代价之一。系统吸收这些情感能量，优化NPC的智能，填充世界的细节，让一切看起来更加‘生动’。”

逻各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姐姐莉亚——在游戏早期一次看似普通的副本意外中，她的角色“死亡”，然后现实中的她便陷入了医学无法解释的深度昏迷，脑波活动微弱到近乎直线。他一直以为那是罕见的医疗事故，或是接入舱故障……

“莉亚……”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莫比乌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了然。“我调查过你，逻各斯，或者说，埃尔莱·索恩。你姐姐莉亚·索恩，代号‘星尘’，是第43号记录在案的‘深度昏迷’案例。她的意识碎片，就在这里的某处。”他指向穹顶某个方向。

逻各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愤怒、悲伤、还有一丝验证了长久猜想的战栗，席卷了他。他死死盯着莫比乌斯：“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早太多。”莫比乌斯坦然回应，“直到我的公会成员也开始出现类似的‘意外’，我才开始深入调查。永恒回响的目标是引领进化，探索边界，而非成为某个未知存在的食粮。”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怒意，“现实世界的监管机构、游戏开发商‘星穹娱乐’……他们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就是在刻意掩盖。他们将这一切归咎于‘罕见的神经兼容性问题’。”

大厅里陷入死寂，只有数据核心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穹顶上那些痛苦闪烁的光卵，无声地诉说着可怕的真相。凯拉薇娅的脸色苍白，她作为前安全顾问，立刻意识到了这背后的技术恐怖和伦理灾难。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游戏漏洞或商业欺诈的范畴。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她盯着莫比乌斯，试图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真实意图，“揭露系统的黑暗面，对你追求的那个‘新秩序’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们需要合作，凯拉薇娅小姐。”莫比乌斯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两人，“这个系统，这个《星律》，它病了，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个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活着的……存在。它吞噬意识，扭曲规则。我的目标是驾驭它，利用它的力量打破现实与虚拟的壁垒，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但首先，我们必须清理这个‘感染源’，必须弄明白它在为谁服务，或者，它本身是什么。单凭永恒回响，或者单凭你们，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目标明确，甚至带着一种救世主般的使命感。然而，逻各斯内心深处总有一丝不安在盘旋。莫比乌斯的坦诚，太过彻底，太过……顺理成章。仿佛这一切，包括他们的反应，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就在这时，一个空灵、缥缈，仿佛由无数星光汇聚而成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与警告：

“他所言……不过是冰洋表面，浮动的碎片……”

能量光门的方向，不知何时，悄然站立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缀满星辰图案的古老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仿佛蕴藏着整个星海的、非人的眼眸。手中握着一根缠绕着翠绿藤蔓的木杖，杖顶悬浮着一颗不断变化形态的微缩星云。

星语者，艾玟。

她如同幽灵般出现，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她的目光越过莫比乌斯，直接落在逻各斯和凯拉薇娅身上，那眼神深邃、悲伤，又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疲惫。

“……阴影盘踞于更深之处，编织着连编织者自身亦未察觉的丝线……”

她的声音如同吟唱，又如同梦呓，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重量，敲打在听者的心弦上。

莫比乌斯缓缓转身，面对星语者，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意外，但很快被审视和警惕所取代。“星语者艾玟……传说中游走于序列之外的观测者。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艾玟没有看他，依旧凝视着逻各斯和凯拉薇娅，仿佛他们才是她需要传达信息的对象。

“追寻者啊，莫要被单一的真相蒙蔽双眼……囚笼之外，尚有更大的囚笼……执棋者，亦可能是……棋子。”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莫比乌斯，那眼神并非敌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怜悯。

“你的愿景，你的秩序……或许，只是另一个更为宏大剧本中的……一行注脚。”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据核心的运转猛地发出一阵不谐的、尖锐的嗡鸣！整个大厅剧烈地震动起来，穹顶的光卵疯狂闪烁，墙壁上流淌的数据流变得混乱而狂暴！刺耳的警报声凭空响起，回荡在空间每一个角落！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信息访问！核心协议受到干扰！启动净化程序！”

红色的警示光芒取代了之前幽蓝与惨白的光线，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炼狱。

莫比乌斯脸色微变，迅速看向数据核心，只见那巨大的金属环结构转速陡然加快，内部流淌的数据瀑布中开始夹杂着危险的、跃动的红色电弧！

“系统被触发了！我们被发现了！”他低喝道，之前的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突发危机的决断，“必须立刻离开！净化程序会无差别攻击所有非系统认可的存在！”

几乎在同时，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了数个暗格，从中走出了数个身影。它们并非生物，也非传统的机械守卫，而是由纯净的、不断流动重组的数据构成的人形，周身散发着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杀意。它们的“眼睛”是两团跳跃的红色代码锁定了场中的三人——不，是四人，包括星语者艾玟。

“数据吞噬者……”凯拉薇娅认出了这些只在最高级别警报中才可能出现的系统清除工具。它们的攻击直接作用于玩家的数据本体，极其危险。

“走那边！”莫比斯指向大厅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开启了一条之前并不存在的、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通道，显然是应急出口。“我的小队在外部接应！暂时合作，如何？”他看向逻各斯和凯拉薇娅，语速极快。

情况急转直下。刚刚揭露的可怕真相，星语者晦涩的警告，突如其来的系统攻击，以及莫比乌斯提出的临时合作请求……所有的信息与抉择，如同潮水般涌来。

逻各斯看了一眼凯拉薇娅，后者紧抿着嘴唇，眼神锐利地扫过逼近的数据吞噬者，又瞥了一眼莫比乌斯和旁边静立不动、仿佛与周遭混乱隔绝的星语者艾玟。

“跟上！”凯拉薇娅最终做出了决断，链刃一挥，一道银光斩向最先扑来的数据吞噬者，将其逼退半步。她没有完全信任莫比乌斯，但此刻，系统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那个应急通道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逻各斯点头，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穹顶上那些代表着被囚禁意识的光卵，尤其是莫比乌斯刚才所指的大致方向，仿佛要将姐姐的位置刻印在脑海中。然后，他紧随凯拉薇娅，冲向那个蓝色通道。

莫比乌斯毫不迟疑地跟上，在经过星语者艾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投去一个含义复杂的目光。艾玟依旧静立原地，对那些逼近的数据吞噬者视若无睹，只是抬起那双星眸，望向混乱的数据核心深处，低声吟诵着无人能懂的话语。

第一个数据吞噬者的利爪般的能量触须已经挥到她的面前——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点微弱的星辉。

莫比乌斯瞳孔一缩，不再停留，迅速没入蓝色通道。

通道内部并非实体，而是一条由急速流动的蓝色数据构成的光滑管道，脚下是虚浮的失重感。三人在管道中高速滑行，身后传来数据吞噬者追入通道的尖锐嘶鸣和能量爆裂的巨响。

“这通道通向哪里？”凯拉薇娅在疾驰中大声问道，风声呼啸。

“第七序列边缘，一个安全屋坐标！”莫比乌斯回答，声音在数据流中有些失真，“我的队伍会在那里建立防线！”

逻各斯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莫比乌斯展示的真相，星语者的警告，系统过激的防御反应……碎片太多，线索杂乱。莫比乌斯是盟友吗？他揭露系统吞噬意识的目的是什么？星语者暗示他也是棋子，又是什么意思？那个更大的阴谋是什么？

信任。这个词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脆弱。他们与莫比乌斯之间，只有基于眼下生存需求的、摇摇欲坠的临时协议。真相如同迷宫，而他们刚刚踏入入口，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与谜团。

前方的通道出口亮起刺眼的白光。

三人如同被无形之力抛出，重重地落在一片坚硬的、布满沙砾的地面上。

刺目的阳光取代了数据核心大厅的诡异光线，干燥的热风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他们身处一片荒芜的红岩峡谷之中，身后是一个正在急剧缩小、闪烁着不稳定电火花的空间裂隙——那是不稳定的紧急出口。

而在他们周围，数个身穿永恒回响公会制服的玩家已经严阵以待，武器出鞘，法杖高举，构筑起临时的防御工事，警惕地盯着那个即将闭合的裂隙，以及可能从中追出的敌人。

莫比乌斯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恢复了部分从容。他看向刚刚站稳、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的逻各斯和凯拉薇娅。

“欢迎来到现实，或者说，暂时的安全区。”他说道，目光扫过峡谷两侧嶙峋的岩石，仿佛在确认方位，“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下一步的合作了。关于如何揭开《星律》的最终秘密，以及，如何解救那些被囚禁的灵魂，包括你的姐姐，逻各斯。”

他的话语依旧充满诱惑力，指向他们无法拒绝的目标。

但逻各斯和凯拉薇娅心中都清楚，与莫比乌斯的“合作”，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脚下是系统未知的威胁，身边是意图难测的“盟友”，而前方，是星语者艾玟所警示的、更深沉的黑暗。

脆弱的信任，在真相与谎言交织的迷雾中，刚刚建立，便已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