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猎人与猎物（2/2）

凯拉薇娅则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森林的东侧，她的身影在扭曲的树干和发光的灌木间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埃尔莱选择了西侧。他行走得很慢，不像是在探索，更像是在……阅读。他的目光掠过水晶树叶的脉络，倾听风穿过林间带来的、仿佛低语般的声响，感受着脚下苔藓传递来的细微能量波动。

他并非漫无目的。他在寻找“规则”的痕迹。任何人工构造的系统，无论多么庞大复杂，都会留下设计者的思维烙印，尤其是涉及到历史、符号、文明演变的层面，这正是他的专业领域。莫比乌斯或许是个天才，他的“永恒回响”公会或许势力庞大，但他们追求的是“力量”和“控制”。而埃尔莱追寻的，是“理解”与“根源”。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探索中流逝。低语森林的美丽之下，潜藏着诡异。那些风铃声般的鸟鸣，仔细听去，似乎偶尔会夹杂着意义不明的音节；某些水晶树的反射光影，会在特定角度构成短暂存在的、扭曲的象形文字。

突然，埃尔莱的加密频道里传来沃克斯压低的、带着惊疑的声音：“喂，逻辑，大小姐，你们最好听听这个。我刚刚尝试解析这片区域的背景噪音……结果滤出了一段循环播放的、非常非常古老的音频信号。”

“内容？”凯拉薇娅简洁地问。

“像是某种……求救信号？或者……警告？”沃克斯的声音有些不确定，“用的是……妈的，是IA-3通用考古语言学编码！这玩意儿在现实中都快失传了，是几十年前星际殖民初期使用的标准之一！信号内容断断续续，翻译过来大概是：‘……回路过载……意识边界模糊……协议‘星律’……并非……救赎……重复……警惕……摇篮……’”

IA-3编码？《星律》游戏里怎么会出现现实世界几十年前的星际通讯标准？“意识边界模糊”？“协议‘星律’”？“并非救赎”？“摇篮”？

一个个破碎的词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埃尔莱的心中激起惊涛骇浪。这与他之前调查姐姐事故时，在那些被删除的底层日志碎片中发现的某些异常代码模式，隐隐对应上了！

“沃克斯，能定位信号源吗？”埃尔莱立刻问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正在尝试！但这信号像是从整个森林的植物网络里自发涌现的，没有明确的源头……等等！有东西在靠近！不是莫比乌斯的人，也不是维护者！生命体征读数……很奇怪！非常奇怪！”沃克斯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

几乎在沃克斯发出警告的同时，埃尔莱也察觉到了异常。

周围森林的“低语”消失了。

风停了，鸟鸣戛然而止。连那些水晶树叶的摩擦声也归于寂静。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下来。

光线开始变得暗淡，仿佛有无形的帷幕正在垂下。原本色彩斑斓、充满生机的森林，迅速褪色，呈现出一种单调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然后，他看到了。

在前方不远处，一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林间空地上，空气开始扭曲、波动。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个身影缓缓地、由模糊到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色长袍的女子，赤着双足，悬浮在离地几英寸的空中。她的容颜无法用美丽来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审美范畴的、如同星空般深邃而疏离的感觉。她的长发是流动的银色数据流，眼眸中倒映着无数生灭的星辰。她的手中，握着一根光滑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木质手杖。

星语者，艾玟。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处。她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接落在了埃尔莱的身上。

“追寻谜底之人……”她的声音直接在埃尔莱的脑海中响起，空灵、悦耳，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精准感，“汝等携‘密钥’而至，亦携灾厄而至。”

埃尔莱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与艾玟的每一次对话，都至关重要，且往往充满了隐喻和陷阱。

“艾玟女士，我们需要您的指引。”埃尔莱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莫比乌斯和‘维护者’正在追杀我们，我们想知道原因。我们想知道《星律》的真相，想知道这块‘密钥’的真正用途。”

艾玟的目光似乎微微转动，落在了埃尔莱手中的古老石板上。“‘律法之核’的碎片……它并非工具，逻各斯。它是记忆，是伤疤，是……囚笼的钥匙。”

她的用语依旧晦涩。“律法之核”？是指《星律》的核心规则吗？碎片？囚笼的钥匙？

“什么样的囚笼？”埃尔莱追问。

“禁锢吾等之囚笼，亦庇护汝等之囚笼。”艾玟的回答如同谜语，“追寻力量者，欲破笼而出，然笼外为何，彼等一无所知。追寻真相者，欲窥笼之全貌，然所见或许并非所愿。”

她抬起手中的木杖，轻轻点向虚空。刹那间，周围的灰白景象如同幕布般被撕开，显露出其后奔涌的、无边无际的、由0和1构成的原始数据流！那数据流狂暴而混乱，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此即，‘现实’之基底。亦是，‘虚无’之深渊。”艾玟的声音在数据流的轰鸣中依然清晰，“《星律》，不过是悬浮于此深渊之上的一叶扁舟。莫比乌斯所欲打破的，是舟之壁垒。彼以为可得彼岸，实则……唯有沉沦。”

景象消失，森林恢复了色彩和“低语”，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已经深深植入埃尔莱的心中。艾玟的话，似乎在暗示《星律》世界并非简单的虚拟现实，而是建立在某种更基础、更危险的“现实”之上？莫比乌斯试图打破的，可能会导致整个“扁舟”的倾覆？

“那我们该如何做？”埃尔莱急切地问，“如何才能阻止他？如何才能找到……我想要找的人？”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关于姐姐的问题。

艾玟凝视着他，眼眸中的星辰流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迷失之魂，困于律法之裂隙。欲寻回，需直面‘回响’，深入‘核心’。”

“‘回响’？是指莫比乌斯吗？还是……”

“‘永恒回响’，非止一人之力。其乃‘摇篮’之阴影，亦是……旧日之‘回响’。”艾玟的话语愈发难以理解。“欲达核心，汝需集齐碎片，修补‘律法’，或……撕裂之。选择，在于汝心。”

她再次举起手杖，这一次，指向了森林的某个方向。“前行吧，追寻谜底之人。‘猎人’已至，‘猎物’亦非永恒。于‘千瞳之殿’的废墟中，或可寻得下一片碎片，以及……汝所求之部分答案。”

话音落下，艾玟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消散的雾气。

“等等！”埃尔莱喊道，“‘千瞳之殿’在哪里？我们该如何前往？”

但艾玟的身影已经几乎完全消失，只有最后一段话语，如同叹息般萦绕在空气中：“……路径藏于低语之中，真相隐于目光之下。记住，逻各斯，在此界，认知即力量，理解……即权能。”

她彻底消失了。

森林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埃尔莱知道，那不是。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石板，发现石板上原本杂乱无章的符号，此刻有一部分已经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指向森林某个方向的箭头标记，箭头周围环绕着无数只眼睛的抽象图案——千瞳之殿的象征。

与此同时，加密频道里传来凯拉薇娅急促的声音：“逻各斯，我这边发现了战斗痕迹！不是玩家之间的，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造物留下的！痕迹很新，指向森林深处！”

沃克斯的声音也几乎同时插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伙计们，坏消息。我刚截获到一段加密程度极高的通讯，是莫比乌斯核心层的！他们已经定位到我们的大致区域了，而且……他们好像动用了一件我们从未见过的‘遗产’武器！妈的，信号特征显示那玩意儿能直接扭曲局部空间的规则！预计抵达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猎人的网，正在迅速收拢。

艾玟的指引，强敌的逼近，未知的遗迹，破碎的真相……所有的线索和压力，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棋局。

埃尔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和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思考，需要整合所有信息，需要找出那条隐藏在绝境中的生路。

他将艾玟的提示、沃克斯的警告、凯拉薇娅的发现，以及自己对于符号、历史和环境规则的观察，全部纳入思维的熔炉。

低语……目光……路径藏于低语之中，真相隐于目光之下。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周围的水晶森林。那些扭曲的树干，反射的光影……“目光”？

他突然明白了。

“凯拉，沃克斯，向我靠拢。”埃尔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真相后的锐利，“我知道‘千瞳之殿’的入口在哪里了。”

“什么？在哪里？”沃克斯立刻问。

“就在我们‘眼前’。”埃尔莱抬起头，目光锁定在那些不断反射着光影、如同无数只眼睛般的水晶树叶上。“整个低语森林，就是千瞳之殿的入口。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寻找一扇门，而是……让这些‘眼睛’，同时看到‘真相’。”

他举起手中的石板，将那个由箭头和眼睛图案构成的标记，对准了天空中某个特定的、不断移动的光源。

“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引起所有‘目光’关注的‘异常点’。”

新的解密，开始了。而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