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现实倒影（2/2）
天空依旧阴沉，细雨绵绵。塞拉菲娜驾驶着一辆伪装成供货商车辆的厢式货车，驶向诺伊索瓦研究所。她穿着与正式维护人员毫无二致的连体工装，脸上戴着精细易容面具，连瞳孔颜色和指纹都暂时被覆盖层替换。副驾驶座上放着标准的工具箱和替换用的稳定剂容器。
入口处的检查严格但流程化。扫描通行证，核对生物信息（沃克斯提供的伪造数据），检查车辆。塞拉菲娜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表情放松，甚至和守卫开了个关于天气的无关痛痒的玩笑。一切顺利，闸门缓缓升起。
按照预定路线，她将货车开到指定的卸货区，然后与一名前来接应的诺伊索瓦内部人员汇合。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只是核对了她的工作单，便示意她跟上。
他们乘坐专用的货物电梯，下行到地下二层。这里的空气更加冰冷，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快的“洁净”气味。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反射出两人模糊的身影。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安保制服的人走过，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
塞拉菲娜低垂着眼，推着装有稳定剂容器的小车，扮演着一个熟练而沉默的维护工。她的感官全力张开，记忆着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一个门禁点的类型，巡逻人员的间隔时间。沃克斯通过她耳道内隐藏的微型骨传导耳机，提供着实时指引。
“前方走廊尽头左转，是通往地下三层的备用货运通道。常规维护只到地下二层，但能源读数显示，主要异常源来自更下方。你需要想办法进入那个通道。”
机会很快出现。接应的内部人员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对她说道：“你把B区的稳定剂更换一下，流程你知道。我去处理A区的校准记录，半小时后在这里汇合。”
B区，正是靠近那条备用货运通道的区域。
塞拉菲娜点点头，推着小车走向B区。确认那人离开后，她迅速闪身进入一个设备间，快速脱下工装，露出出微型切割工具和数据提取装置。
来到通往地下三层的货运通道门前，门是厚重的金属气密门，需要高级别权限卡和密码。硬闯不可能。塞拉菲娜的目光投向门上方狭窄的通风管道入口。管道足够狭窄，但以她的体型，勉强可以挤进去。
她用微型切割工具悄无声息地卸下通风管道的格栅，灵巧地钻了进去。管道内布满灰尘和冰冷的金属壁，空间逼仄，只能匍匐前行。沃克斯在耳机里指引着方向：“向左……继续向前……下一个岔路口向右，下方应该就是地下三层的管网层。”
爬行了大约十分钟，根据沃克斯的指示，她找到了一个通往下方区域的检修口。用工具撬开，里的环境更加原始，灯光昏暗，空气中有明显的嗡鸣声，来自于四周那些粗大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管道。
“你已经在目标区域边缘了。”沃克斯的声音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这里的屏蔽很强，“小心，探测到多个动态生物信号，是巡逻的安保。行动模式不规则，可能有随机路线。”
塞拉菲娜像幽灵一样在管道和线缆的阴影中移动，避开了一个两人巡逻队。她的心跳略微加速，但呼吸依旧平稳。根据共振探测器的反馈和沃克斯的远程扫描，那个最强的信号源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扇安全门后面。
这扇门看起来更加厚重，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生物识别锁和密钥输入板。门缝里透出一种淡淡的、奇异的微光。
就是这里。
她取出沃克斯给的那个临时频率同步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侧面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启动按钮。
没有声音，但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击中了她。仿佛整个世界被猛地拉扯、扭曲了一下，然后又弹回原状。视野边缘出现了彩色的光斑，耳朵里响起高频的嗡鸣。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挤压她的颅骨。
这就是副作用。
她强忍着不适，将同步器靠近门禁识别区。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等待后，识别区的绿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门，开了。
她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在身后关上。
门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穹顶高耸，中央矗立着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复杂结构。它由无数晶莹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的管线纠缠编织而成，形成一个类似某种生物神经网络的可视化投影。能量的流光在其中奔腾不息，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臭氧和……灵知（Psyche）的气息？那是只有在《星律》高浓度灵知区域才能感受到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压迫感。
环绕着这个中央神经结构，是数十个如同卵囊般的独立舱体，半透明的外壳后面，隐约可见浸泡在营养液中、连接着无数管线的人体。他们表情平静，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而在环形空间的墙壁上，是无数块巨大的显示屏幕。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塞拉菲娜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星律》Onle的实时后台数据！玩家ID，灵知等级，在线状态，意识活跃度波动，甚至包括他们在游戏世界中的精确坐标和正在进行的活动……
其中一个屏幕被放大，显示着一个她熟悉的名字和角色形象——凯拉薇娅。性：极优，同步率：97.4%”。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她立刻行动起来，将数据快速提取装置连接到距离最近的一个数据接口上。装置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海量的数据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存储单元。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其他屏幕，捕捉着关键信息碎片：
“……‘现实覆写’协议第一阶段稳定运行……”
“……玩家节点网络覆盖率达到临界点67.3%……”
“……利用集体意识场扭曲局部现实参数可行性验证通过……”
“……‘星律’系统本质确认：跨维度现实改写装置……”
“……活体节点贡献灵知（Psyche），驱动‘织法’进程……”
每一个词组都像一把重锤，敲击着她的认知。“现实覆写”？“活体节点”？“织法”？
《星律》不是一个游戏！它是一个……一个以数百万玩家为电池和运算单元的、规模空前庞大的现实改造机器！莫比乌斯，或者说马格努斯·克罗尔，他想做的，不仅仅是把游戏力量带入现实，他是想……重塑现实本身！按照他的意志！
数据下载进度条飞速攀升，85%...90%...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突然被刺耳的、前所未有的尖锐警报声撕裂！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一切染上不祥的血色。
“塞芙！快撤！”沃克斯的声音在耳机里尖叫，充满了干扰杂音，“他们发现了！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反入侵协议！所有出口将在三十秒内封锁！安保部队正在朝你的位置合围！”
塞拉菲娜猛地拔下数据提取装置。95%...98%...100%！下载完成！
她毫不犹豫地冲向来的的那扇安全门，但门上的指示灯已经变成刺眼的红色，锁死了。频率同步器因为过载已经变得滚烫，并且冒出了一缕青烟，显然无法再次使用。
“原路返回不行了！沃克斯，找其他出路！”
“左边！七十米外有一个紧急疏散通道！直通地面！但那边肯定也有守卫！”
塞拉菲娜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脚步声和呼喊声已经从通道另一端传来。她撞开通往疏散通道的门，迎面就撞上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
没有犹豫的时间。在现实中，她不是凯拉薇娅，没有链刃，没有时空干扰能力。但她依然是塞拉菲娜·罗斯，前顶级安全顾问，受过最严苛的格斗训练。
侧身，精准地格开第一人挥来的电击棍，手肘猛击其咽喉。顺势抓住其手臂，借力将其作为盾牌推向第二人，干扰其瞄准。在对方失衡的瞬间，一记迅猛的低扫腿将其放倒。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她夺过一支电击棍，继续向上狂奔。更多的脚步声从下方和上方传来。子弹擦着她的耳边飞过，打在混凝土墙壁上，溅起碎屑。
沃克斯在耳机里不断报点，指引她避开主要的围堵力量。她利用通风管道、电缆井，任何可以藏身和移动的缝隙，与追兵周旋。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涌，将那些因频率同步器带来的头痛和眩晕暂时压了下去。
终于，她看到了疏散通道尽头那扇通往地面的、带着手动应急开启装置的铁门。
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铁门，潮湿而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她发现自己位于研究所建筑侧面一个相对偏僻的绿化带里。警报声依旧在身后凄厉地响着。
她没有任何停留，沿着预先规划的撤离路线发足狂奔，身影迅速没入城市边缘复杂的街巷与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几个小时后，安全屋内。
塞拉菲娜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前。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感和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臭氧与灵知混合的气味，似乎依旧萦绕不去。
面前的光屏上，正在快速解析着从诺伊索瓦带出来的数据。沃克斯的虚拟形象在旁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数据揭示的真相，比她在那个地下空间瞬间理解的更加恐怖、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绝望。
“现实覆写计划”……“星律系统”的真实本质……玩家作为“活体节点”的作用……莫比乌斯公会，或者说马格努斯·克罗尔的终极目标……
还有，那些关于“织法者”，关于“序列界域”古老起源的碎片信息，似乎指向一个远比人类文明更加久远的、涉及宇宙基本规则操作的可怕历史。
光屏上的文字和图像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这不是一场游戏。
从来都不是。
他们所有人，包括她，包括昏迷的姐姐艾莉森，包括埃尔莱，包括沃克斯，包括数百万沉浸在《星律》中的玩家……他们都站在一个巨大得无法想象的悬崖边缘，而悬崖之下，是现实本身被彻底颠覆、被无情“覆写”的深渊。
马格努斯·克罗尔，那个自称莫比乌斯的男人，正要亲手按下启动坠落的按钮。
塞拉菲娜·罗斯抬起手，用力按住了抽痛的太阳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在雨夜中无声流淌，但此刻在她眼中，这片熟悉的景象，却仿佛一张随时可以被撕碎、被重新描绘的脆弱画布。
她必须找到埃尔莱。必须找到沃克斯。必须找到所有可能阻止这一切的人。
游戏，已经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