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灾星的标签(1/2)
冰冷的雨水开始敲打窗户,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如同此刻埃尔莱·索恩的心情。他坐在大学城角落里那间略显破旧的公寓书桌前,屏幕上还停留着《星律》官方论坛的界面,但他的目光却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滴声密集而单调,像无数根细针,穿透玻璃,扎在他的神经上。
“灾星”。
“秩序的破坏者”。
这些词汇像瘟疫一样在论坛的各个角落蔓延。标题耸动的帖子被人工或算法置顶,配以精心截取的、极具误导性的游戏画面——通常是他们团队在艰难攻略某个世界BOSS或解谜大型副本时,引发的、不可避免的、但也确实堪称壮观的环境破坏场景。那些场景被剥离了前因后果,只剩下埃尔莱(游戏ID:逻各斯)、凯拉薇娅和沃克斯的身影屹立于崩塌的星辰、碎裂的大地或沸腾的能量乱流之中,旁边配上醒目的红色字体:“看!‘灾星’们又一次引发了混沌!”
莫比乌斯,以及他掌控的那个庞大公会“永恒回响”,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高效地运转着他们的舆论武器。水军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发帖、评论、制造话题;一些有影响力的游戏主播和评论员,似乎也“恰好”收到了来自“永恒回响”的“友情提示”或“独家爆料”,开始在自己的频道里言之凿凿地分析“逻各斯小队”对游戏平衡和玩家社区健康的“危害”。
更令人心寒的是普通玩家的反应。恐惧和从众是极易被煽动的情绪。当“灾星”的标签被一遍遍强化,当失败的团本、意外的人物死亡、甚至只是运气不佳的装备掉落,都需要一个简单易懂的替罪羊时,“逻各斯”和他的同伴们就成了最完美的目标。世界频道里,充斥着对他们的指责和谩骂。曾经对他们破解古老谜题、开启隐藏区域表示钦佩的玩家,如今也换上了一副怀疑和排斥的面孔。
埃尔莱关掉了论坛页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和雨水带来的潮湿泥土气息。他并非没有预料到拒绝莫比乌斯(或者说,马格努斯·克罗尔)的邀请会招致报复,但他没想过报复会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并且是以这种直接攻击他们立足根基的方式——他们在《星律》世界中的名誉和人际关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脑海中浮现出姐姐莉莉安苍白而平静的睡颜。她躺在医疗中心的维生舱里,如同被施了魔法的公主,而《星律》,这个充满了奇迹与危险的世界,是他目前找到的唯一可能藏有解开魔咒钥匙的地方。他不能退缩,无论被贴上什么样的标签。
桌上的一个不起眼的、经过改装过的神经连接装置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嗡鸣。这是沃克斯的专属提示音。埃尔莱戴上耳机,接通了通讯。
“嘿,逻各斯,或者说,我们亲爱的‘灾星’首领,”尤里·陈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戏谑和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和散热风扇的呼啸,“看来我们成了服务器里的头号公敌了。感觉如何?是不是有种成为反叛明星的错觉?”
“一点也没有,沃克斯。”埃尔莱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现实层面的压力如何?”
“啧,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沃克斯咂了咂嘴,“我这边还好,老巢够隐蔽,跳板够多。莫比乌斯那家伙势力是大,但想顺着网线……哦不,是顺着神经连接信号找到我的物理位置,也没那么容易。不过,他确实加大了对我那些‘小生意’的排查力度,几个常用的情报交换点都被他的人盯上了。压力不小啊。”
“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埃尔莱强调。
“放心,我可是在数字阴影里跳舞的行家。”沃克斯轻笑一声,“倒是你,埃尔莱,还有塞拉菲娜,你们在现实中的身份……虽然莫比乌斯大概率还遵守着那套‘游戏归游戏,现实归现实’的潜规则,但把他逼急了,难保他不会玩阴的。马格努斯·克罗尔在现实世界的能量,可不比他在《星律》里小。”
“我知道。”埃尔莱沉默了片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系学生,而塞拉菲娜·罗斯,作为前安全顾问,或许有更强的自保能力,但同样不能掉以轻心。“凯拉呢?她联系你了吗?”
“刚结束通讯。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冷静得多。已经初步排查了几个可能被莫比乌斯渗透的常规联络点和安全屋。她建议我们暂时放弃在‘群星之港’和‘律令之城’的活动,那里是‘永恒回响’势力最集中的地方。她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汇合点,坐标我已经发到你的加密频道了。一个小时后,‘寂静荒原’边缘的‘徘徊者营地’见。”
“徘徊者营地……”埃尔莱在脑海中调出那片区域的地图。那是一片被遗忘的古老战场,弥漫着干扰感知的迷雾,环境恶劣,资源贫瘠,很少有玩家会主动前往,确实是个避开耳目的好地方。“明白了。我稍后就上线。”
结束通讯,埃尔莱没有立刻进入游戏。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城市在雨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就像《星律》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界域。两个世界的界限,有时似乎并不那么分明。莫比乌斯想要打破这界限,将游戏中的力量带入现实,建立一个由他主导的新秩序。而埃尔莱自己,何尝不也是在试图利用游戏中的线索,去影响现实的命运——唤醒他的姐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星语者艾玟”的情景。那是在“初始之丘”,一个对所有玩家开放的新手区域,但艾玟却对着还是新手的他,说出了一段完全不符合场景设定的、晦涩难懂的预言:
“迷失的旅者,你追寻的星光,沉眠于断裂的弦音之下。当群星的旋律再次错乱,背负污名之人,将触碰律法的核心。”
当时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以为是程序的BUG或者随机的剧情彩蛋。但现在回想起来,“背负污名之人”——这难道指的就是他们现在被冠以的“灾星”标签?艾玟,那个神秘得仿佛拥有自我意识的NPC,她似乎早已窥见了命运的某种轨迹。
甩开纷乱的思绪,埃尔莱回到书桌前,拿起神经连接装置。冰凉的触感贴合在他的太阳穴上。他闭上眼睛,默念指令。
“连接开始。”
短暂的黑暗和失重感后,感官被重新构筑。潮湿的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凉、死寂的风声,卷着细沙拍打在虚拟皮肤的触感。他睁开眼,已经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色调灰暗的荒原。天空是永恒的黄昏,没有日月,只有几颗黯淡的星辰勉强穿透浓厚的、缓慢流动的迷雾。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臭氧混合的怪异气味。
这里就是“寂静荒原”。一个连怪物都稀稀落落、缺乏活力的地方。
埃尔莱——此刻是逻各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和装备。作为依靠洞察和智慧而非蛮力的玩家,他的装扮更接近于学者或探索者,深色的旅行长袍上铭刻着微光闪烁的古代符文,这些符文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他通过解谜和任务获得的、能够与环境产生微弱共鸣的辅助工具。他的武器是一柄看起来相当朴素的短杖,杖首镶嵌着一颗多棱面的水晶,能够聚焦他的精神力量,进行有限的防御和干扰。
他调出地图,确认了“徘徊者营地”的方向,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芜的土地上跋涉。迷雾不仅干扰视觉,似乎连方向感也会被其扭曲。他必须不时停下来,观察地面上几乎被风沙磨平的古老印记,或是感知空气中极其细微的能量流变化,来修正自己的路线。这是他的长处,对细节和规律的敏感,让他能在这种环境中找到正确的路。
大约行进了半小时,前方迷雾中隐约出现了几点摇曳的火光,以及一些残破建筑的轮廓。那就是“徘徊者营地”,一个由少数不愿离开此地的NPC和极少数像他们一样需要避人耳目的玩家建立的临时据点。
靠近营地入口,一个模糊的身影倚靠在一截断裂的巨大石柱旁。那人穿着一身贴合身体曲线的暗色护甲,材质非金非木,流动着微弱的光泽,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她手中把玩着一条细长的、由无数节精密金属环扣连接而成的链刃,链刃的一端偶尔触地,发出几不可闻的、却仿佛能切割空间的嗡鸣。
凯拉薇娅。或者说,塞拉菲娜在《星律》中的化身。
她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冷静如冰湖的蓝色眼眸,扫过逻各斯,微微颔首。“你来了。沃克斯还没到,不过应该快了。他总喜欢在最后关头搞点小惊喜。”
她的声音透过面甲的处理,带着一丝电子音质的清冷,但逻各斯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可靠和坚定。
“路上还算顺利?”逻各斯走到她身边,同样靠在石柱上,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有几个小尾巴,可能是莫比乌斯放出来侦察的‘猎犬’,甩掉了。”凯拉薇娅轻描淡写地说,“这里的迷雾能干扰大部分追踪法术和道具。暂时是安全的。”
她顿了顿,看向逻各斯:“论坛上的事情,别太在意。舆论是武器,但也是脆弱的。只要我们能找到反击的证据,或者拿出他们无法忽视的成果,这些污名会不攻自破。”
“我知道。”逻各斯点点头,“我只是担心,这会影响我们寻找‘星律’源头的行动。很多NPC似乎也开始对我们抱有敌意,获取信息会变得困难。”
“困难,不代表不可能。”凯拉薇娅手腕一抖,那条链刃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回她的臂甲上,“有时候,被主流排斥,反而能让我们看到一些被忽视的角落和真相。”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空气一阵扭曲,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一个身影突兀地显现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看起来七拼八凑、但明显经过高度改装的技师服,上面挂满了各种工具袋、不知道用途的小仪器和闪烁着不同颜色光芒的水晶。他脸上戴着一副多功能护目镜,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嘿!两位‘灾星’阁下,抱歉来晚了点,刚去给莫比乌斯那帮家伙的通讯频道加了点‘料’,希望他们喜欢我送上的电子烟花。”沃克斯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不存在的灰尘,“这鬼地方,信号真不是一般的差,差点把我传送到地底下去。”
看到沃克斯出现,逻各斯和凯拉薇娅都稍微松了口气。有这个技术鬼才在,总能带来一些变数和……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说正事,沃克斯。”凯拉薇娅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莫比乌斯那边的动向,除了舆论攻击,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沃克斯推了推护目镜,表情稍微正经了一些,“他们加强了对几个关键‘界域裂隙’的控制,特别是通往‘律动核心’——那个被认为是《星律》规则之力最集中区域——的路径。看样子,马格努斯是铁了心要抢先一步,找到并掌控那个能将游戏力量具现化的关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截获到一些加密信息碎片,虽然无法完全破译,但关键词提到了‘净化’、‘不稳定因素’和‘强制执行’。我怀疑,他们可能不仅仅满足于在游戏里孤立我们,或许在策划一次直接的、武力层面的清除行动。目标,就是我们这几个‘不稳定因素’。”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武力清除,意味着莫比乌斯可能会动用“永恒回响”的全部力量,在游戏中对他们进行围剿。以他们三人之力,正面抗衡一个服务器顶尖的公会,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逻各斯沉声道,“必须在他们找到‘钥匙’之前,弄清楚《星律》的真相,以及它和我姐姐昏迷之间的联系。艾玟……星语者艾玟,可能是关键。”
“那个神神叨叨的NPC?”沃克斯挠了挠头,“我查过她的数据底层,乱七八糟的,像是一团乱码和正常程序的混合体,根本理不出头绪。她真的可靠吗?”
“我不确定。”逻各斯坦白道,“但她是我目前遇到的,唯一一个似乎能超越程序设定、提供指向性信息的NPC。她上次的预言,提到了‘背负污名之人’,和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像。”
凯拉薇娅沉思片刻:“找到她不容易。她行踪不定,出现在各个序列界域,似乎没有固定规律。”
“或许,规律就藏在她的‘星语’之中。”逻各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需要回顾她之前说过的所有预言和指引。沃克斯,你能帮我调取我角色日志里所有与艾玟相关的交互记录吗?特别是那些看似无意义的诗句和隐喻。”
“包在我身上。”沃克斯打了个响指,“虽然游戏日志加密等级不低,但给我点时间,挖出点干货没问题。”
“同时,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应对眼前的危机。”凯拉薇娅接过话头,“不能坐以待毙。莫比乌斯想把我们逼到绝境,我们就不能按照他的剧本走。”
她走到营地中央,用脚扫开地面的尘土,露出下方粗糙的石板。然后,她抽出链刃,以刃尖代笔,在石板上勾勒出《星律》世界的大致地图。
“莫比乌斯控制了主流区域和资源点,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她的链刃点向那些被大多数玩家视为危险、无用或过于偏远的区域,“这些‘被遗忘的角落’,往往隐藏着古老的信息和未被发现的任务线。逻各斯,你的专长在这里能发挥最大作用。”
“我们需要资源,需要情报,也需要……盟友。”逻各斯补充道,“不是那些被舆论影响的普通玩家,而是……或许和我们一样,对莫比乌斯的野心抱有警惕,或者同样在追寻《星律》深层秘密的人。”
“这种人可不好找,而且风险极高。”沃克斯提醒道,“谁知道是不是莫比乌斯派来的卧底。”
“所以需要谨慎甄别。”凯拉薇娅点头,“我们可以从一些边缘的小型公会或者独行玩家入手,特别是那些曾经和‘永恒回响’有过冲突的。沃克斯,情报筛选交给你。”
“明白。我会在数据海洋里捞针的,希望别捞到水雷。”沃克斯耸耸肩。
三人就在这荒凉破败的“徘徊者营地”,顶着“灾星”的污名,开始制定他们的反击和探索计划。迷雾在营地外翻滚,仿佛隔绝出了一个独立于外界喧嚣的小世界。未来的路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计划初步拟定后,沃克斯先行下线,去处理数据破解和情报搜集的工作。凯拉薇娅也需要去确认几个备用的安全路线。逻各斯决定留在线上,尝试整理一下关于艾玟的线索。
他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处断墙上,打开沃克斯刚刚传输过来的、经过初步整理的交互记录。屏幕上滚动着艾玟那些晦涩难懂的话语:
“当三颗褪色的星辰在遗忘之井重新点亮,通往律法碎片的道路将会显现。”
“倾听风中的回响,它们诉说着被埋葬的纪元……”
“小心那些戴着友善面具的阴影,他们的目标是扭曲所有的旋律。”
这些话语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缺少关键的连接点。逻各斯尝试用他研究古代符号和文明演变的知识去解读,将“褪色的星辰”对应某些特定的星座或历史事件,将“遗忘之井”关联到地图上可能存在的古老遗迹。但信息太少,不确定性太多。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营地最角落的一个阴影里,似乎有一个之前未曾注意到的、蜷缩着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破烂斗篷的NPC,面前摆着几件零碎的、毫无价值的杂物,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兜售垃圾的流浪商人。
但逻各斯的洞察力让他注意到了一丝不寻常。那个NPC虽然低着头,但身体的姿态并不像其他流浪商人那样麻木或慵懒,反而透着一股异常的僵硬,仿佛在刻意压抑着什么。而且,他摆放杂物的方式,隐约构成了一种他曾在某个古代文明文献中见过的、代表“聆听”或“信息”的符号。
心中一动,逻各斯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他在那个“流浪商人”面前蹲下,假装浏览那些破烂。“天气真糟,不是吗?这片荒原的迷雾,总是让人看不清方向。”
这是他和凯拉薇娅、沃克斯约定的试探性暗号之一,用于在不确定对方身份时进行初步接触。
那“流浪商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深邃,仿佛倒映着整个星空。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游戏的语音频道:
“被标记的旅者,迷雾不仅是遮蔽,亦是庇护。你所追寻的,并非星辰的轨迹,而是缔造轨迹的‘手’。”
逻各斯心中巨震!这个声音,这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交流方式,还有这充满隐喻的说话风格……
“艾玟?”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强行忍住了,只是用充满惊疑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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