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分歧之路(1/2)
冰冷的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残破的金属棚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噼啪声。水珠顺着锈蚀的缝隙蜿蜒而下,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这是一处被遗弃的旧纪元机械加工厂,如今成了埃尔莱他们临时的避难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陈年机油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电路板烧焦后的腐败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冷,钻入鼻腔,沉入肺叶。
埃尔莱·索恩——游戏ID“逻各斯”——靠坐在一个冰冷的金属箱旁,借着头顶缝隙透下的、被雨水模糊的惨淡天光,再次摊开了那张由星语者艾玟赠予的、材质奇异的星图。上面的光点如同呼吸般明灭,线条蜿蜒扭曲,构成一种非欧几里得几何所能描述的路径。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符号,冰冷的触感让他因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精神稍稍集中。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捕获一个‘维护者’。”
凯拉薇娅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站在厂房中央一片稍显干燥的空地上,身姿挺拔如标枪,雨水浸湿了她的肩甲和发梢,却未能让她的眼神有丝毫动摇。那对锐利的眸子,此刻在昏暗中闪烁着近乎危险的光芒,像是淬了火的寒铁。
“系统正在收紧包围圈,每一次‘维护者’的出现,都伴随着现实稳定度的剧烈波动。被动躲避,就像在逐渐抽干水的鱼缸里挣扎,迟早会因为‘规则’的彻底扭曲而窒息。我们需要情报,需要了解它们运作的机制,需要找到它们背后那条连接着更高权限的‘线’。”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捕获,或者至少反向解析一个单位,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坐以待毙,就是慢性死亡。”
她的链刃,那对兼具优美弧线与致命锋锐的武器,此刻正安静地缠绕在她的臂甲上,但在她说话时,链环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金属摩擦声。
“慢性死亡?主动出击,很可能意味着立刻死亡!”浑厚而沉稳的声音来自厂房角落。铁砧,这位身材魁梧、仿佛由岩石雕琢而成的守护者,正用一块粗糙的磨石,仔细地打磨着他那面巨大的塔盾边缘。磨石与金属摩擦的声音,稳定而富有节奏,与棚顶的雨声形成了奇异的对抗。
“凯拉,我理解你的想法。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这在大多数情况下都适用。”铁砧抬起头,目光越过盾牌边缘,看向凯拉薇娅,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埃尔莱身上。“但现在是‘大多数情况’吗?我们面对的是能够定义‘死亡’规则的未知存在。我们的每一次对抗,都几乎耗尽了全力,才勉强逃脱。而埃尔莱,”他强调了这个名字,“他是关键。星语者艾玟指引我们找到他,是因为他能解读‘元语言’,那是这个世界更深层的代码,是构建一切的基础。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他的安全,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相对稳定的环境,去完全理解那些知识。只有彻底掌握了‘元语言’,我们才有可能找到不被‘维护者’干涉的安全区,或者…真正的‘出口’。”
他的话语如同他的盾牌,厚重,坚实,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他将磨石放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在你看来是慢性死亡,在我看来,贸然攻击不可知的存在,才是真正的自杀。我们应该寻找更隐蔽的路径,建立防御据点,争取时间。”
埃尔莱的指尖在星图的一个复杂符号上停顿了一下。铁砧的话说到了他的心里。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脑海中那些来自“元语言”的碎片——那些扭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几何图形,那些吟唱着古老法则的音节——正在缓慢地拼接,但每一次“维护者”的临近,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精神干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搅乱一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支持铁砧,或者至少表达自己对时间的渴求,但目光触及凯拉薇娅那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眼神时,话又咽了回去。他理解她的急迫,那阴影同样笼罩着他,寻找姐姐的执念让他无数次也想不顾一切。
“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凯拉薇娅向前踏出一步,雨水从她的链甲上震落。“安全区?在‘登出即死’的规则下,整个《星律》还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吗?等待,就是给系统更多的时间来完善它的‘清理’程序。等到它编织好完美的陷阱,我们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风险?我当然知道有风险!但我们必须冒险!必须掌握主动权!”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回响,链刃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末端微微抬起,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主动权不等于送死,凯拉。”铁砧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岩石般的固执。“保护逻各斯,就是保护我们所有人最大的‘主动权’!没有他对规则的理解,我们就像在黑暗迷宫里的瞎子,力量再大,也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争论在升级,声音在压抑的空间里碰撞,雨水声似乎也被这逐渐激烈的对峙所掩盖。而在这场争论的边缘,阴影最浓重的角落里,尤里——技术专家“沃克斯”——蜷缩在一堆废弃的线缆和破损的终端机之间。
他几乎没有参与争吵。他的额头抵着一台被他拆开又勉强组装起来的、闪烁着紊乱符文的便携式终端,屏幕的光芒映在他写满血丝的眼睛里,投射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叨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代码和参数。
“……错误…全是我的错误…初始协议分析…是我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是我把他们引向了‘边界’,触发了最高级别的防御机制…”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团队里其他人或许以为他只是沉浸在技术工作中,寻找出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自责,已经转化为一种危险的偏执。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由我来纠正…只有我理解那些底层硬件的‘后门’…只有我能…”他的眼神偶尔会飞快地瞥一眼正在争论的凯拉薇娅和铁砧,尤其是目光扫过埃尔莱时,会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还有一种决绝。他秘密进行的独立实验,涉及对游戏接入舱硬件接口的逆向工程,以及利用“元语言”碎片尝试进行非授权的深层协议访问,每一步都游走在可能导致意识数据彻底损毁的边缘。但他停不下来,赎罪的念头驱动着他,如同跗骨之蛆。
埃尔莱的视线从星图上抬起,恰好捕捉到尤里那隐藏在阴影与屏幕光下的、近乎痉挛的侧脸。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他了解尤里,那个平时玩世不恭、关键时刻却极度可靠的技术天才,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对。那不是全神贯注,那是…走向毁灭前的疯狂燃烧。
“够了。”
埃尔莱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凯拉薇娅和铁砧的争论声。两人同时停了下来,看向他。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将星图缓缓卷起。“争论解决不了问题。凯拉需要行动,铁砧需要稳妥,而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答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我们都需要对方。分裂,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他走到两人中间,脚下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星语者艾玟留下的线索,指向一个叫做‘织法者之庭’的区域。根据我目前对‘元语言’碎片的解读,那里可能是早期‘规则’被编写和测试的地方,结构不稳定,但可能残留着未被完全覆盖的底层协议。或许…那里既有凯拉想要的、关于‘维护者’运行机制的信息,也能为铁砧提供一个相对…我是说相对…隐蔽的解读环境。”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他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弥合那已经开始撕裂团队的裂缝。
凯拉薇娅沉默了片刻,链刃缓缓松弛下来。“‘织法者之庭’…如果那里真有底层协议,确实值得冒险一探。”
铁砧眉头紧锁,最终也点了点头。“可以。但行动必须以谨慎为前提,一旦发现不可控风险,立即撤离。逻各斯的安全是第一优先。”
暂时的共识达成了。但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松弛。信任,如同这厂房顶棚的锈蚀处,在雨水的持续侵蚀下,正悄然扩大。
“织法者之庭”的入口,隐藏在一片数据流极度紊乱的区域,被称为“破碎回廊”。这里没有坚实的土地,只有无数悬浮的、不断崩解又重组的几何结构碎片,如同一个巨大万花筒中的景象被暴力打散,又在虚空中无规律地飘荡。色彩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光线扭曲,声音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嗡鸣,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团队四人行走在一条由不断闪烁的蓝色能量符文临时铺就的“路径”上。这是埃尔莱通过解读星图和“元语言”碎片,勉强稳定出的一条通道。每一步踏下,脚下的符文都会泛起涟漪,仿佛踩在脆弱的水面上,随时可能碎裂。
铁砧走在最前方,巨大的塔盾时刻举在身前,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每一个碎片的异动。他的步伐沉稳,如同磐石,在光怪陆离的混乱中,提供着唯一的稳定坐标。
凯拉薇娅紧随其后,链刃已然半展开,如同拥有生命的金属触手,在她身体周围缓慢游弋,感知着空间中任何细微的时空波动。她的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描着可能存在的威胁或线索。
埃尔莱走在中间,手中紧握着那卷星图,另一只手不时在空中虚划,引导着路径的延伸,同时抵抗着周围紊乱规则带来的精神压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尤里落在最后。他没有看路,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手臂上展开的一个微型操控界面上。界面上流动的数据瀑布,与周围环境的混乱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冰冷的、有序的、属于机器底层的逻辑。他正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嗅探”这片区域的底层数据流,寻找任何可能与“维护者”或“登出”协议相关的信号。他的嘴唇紧抿,眼神专注得可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左侧三米,碎片轨迹异常!”凯拉薇娅突然低喝。
一块如同镜面般光滑、边缘却不断剥落数据碎片的巨大多边形,脱离了原本的飘荡轨迹,带着不自然的加速度,朝着他们撞击而来。
铁砧低吼一声,盾牌猛地顿在“地面”,盾面绽放出土黄色的厚重光芒,如同一面无形的墙壁展开。“稳住!”
镜面碎片撞击在光壁上,没有发出巨响,而是如同水滴融入湖面般,荡漾开一圈圈扭曲的光晕。但光壁也随之剧烈波动,铁砧的身体微微一震。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侧虚空中,悄无声息地刺出几道漆黑的、边缘闪烁着红色错误代码的尖刺!
“是‘虚空穿刺者’!规则漏洞产生的清理程序!”埃尔莱急声喊道,他手中的星图光芒大盛,试图稳定周围的空间结构。
凯拉薇娅动了。她的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链刃如同两道银色的闪电呼啸而出。一道链刃精准地缠绕住最先袭来的黑色尖刺,猛地发力,将其绞得粉碎,爆散成一片黑色的数据尘埃。另一道链刃则如同灵蛇,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其他尖刺,直刺向它们来源的虚空某处。
链刃刺入点,空间如同玻璃般龟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一声非人的、充满电子杂音的嘶鸣。
“清理完毕。”凯拉薇娅收回链刃,动作流畅而高效,眼神冰冷。她看了一眼铁砧,“防守很重要,但有时候,清除威胁本身就是最好的防守。”
铁砧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调整了一下盾牌的角度,继续前进。刚才的协同应对,看似默契,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僵硬。
短暂的危机过去,路径继续在埃尔莱的引导下向前延伸。周围的混乱景象开始发生变化,那些无序的碎片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规整、但同样残缺不堪的结构——断裂的石柱,上面雕刻着无法理解的符号;悬浮的平台,边缘流淌着液态的光;甚至能看到一些凝固的、如同琥珀般包裹着怪异生物或器械的巨大晶体。
“我们接近了。”埃尔莱低声道,指向远处。在破碎回廊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被朦胧光晕笼罩的、相对完整的建筑群轮廓,那应该就是“织法者之庭”。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跟在最后的尤里,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和兴奋的抽气声。
“我…我捕捉到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一个异常的协议广播…非常微弱,但结构…和‘维护者’的波动特征有百分之十七的吻合度!来源…就在我们一点钟方向,那个最大的晶体内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尤里所指的方向。那是一块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暗紫色晶体,内部似乎封存着一个模糊的、带有机械特征的阴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