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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中央C的沉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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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陈声的婚姻像一架走音的钢琴。

>他是先锋电子乐制作人,我是古典钢琴教师。

>十年婚姻里,我们共用琴房却活在截然不同的声波里。

>他耳机里震耳欲聋的工业噪音淹没我指尖的肖邦。

>深秋音乐会后我流产,他因设备故障缺席。

>初雪那夜,他送我一首冰冷刺骨的电子曲《癌变》。

>“这就是你在我脑子里的样子。”他说。

>离婚前最后七天,我们搬离共同的家。

>搬运工抬走施坦威时,我最后一次按下中央C。

>那个澄澈单音在空荡房间震颤,穿透他踏雪的脚步声。

>原来十年错频,只为听清别离时这一声纯粹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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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琴键是冰冷的。我的指尖落下去,像敲击一块拒绝融化的冰。车尔尼740第29条,那几处顽固的快速音群,总在指尖下溃不成军。一遍,又一遍。指关节酸痛得发木,指甲边缘的皮肤因过度摩擦而变得薄脆、刺痛。空气凝滞不动,只有琴弦被击打后沉闷的余震,在房间里迟钝地扩散,很快又被厚重的寂静吞噬。这架施坦威B211庞大的身躯在昏暗中沉默着,光滑的漆面映着窗外城市遥远、模糊的霓虹微光,像一片死寂的深潭。我弹奏着,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声音被困在木头与钢铁的牢笼里,怎么也冲不破这令人窒息的包围。

直到一股锐痛毫无预兆地从指甲边缘炸开,直刺神经。我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我看见左手中指指甲根部裂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一小滴深红的血珠正迅速渗出来,饱满得触目惊心。

我僵住了,视线死死钉在那一点刺目的红上。它像一颗小小的、恶意的果实,在象牙白的琴键上缓慢地凝结。不是鲜红,是更暗沉、更粘稠的颜色。空气里似乎飘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胃里毫无征兆地一阵翻搅,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我捂住嘴,干呕了两声,空荡荡的胃囊痉挛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睡裙后背。手指的疼痛还在持续,尖锐地提醒着某种失控的、病态的东西正在蔓延。

就在这令人作呕的眩晕感中,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廊阴影里一个凝固的轮廓。陈声。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客厅方向漏过来的光线,吝啬地勾勒出他半边肩膀和下巴僵硬的线条。他整个人陷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温度的雕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注视,如同实质般压在我裸露的颈后皮肤上。我们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片凝固的海洋。他耳机里漏出的声音,那低沉的、带着工业金属冰冷质感的节拍,如同遥远地壳深处传来的闷响,固执地钻进我的耳膜,粗暴地碾碎了我琴音残存的微弱回响。

我的血,滴在他的琴键上。他的噪音,填满我的寂静。十年了。这架昂贵的施坦威B211,这间精心设计的、吸音良好的琴房,这所我们曾称之为“家”的房子……它们见证的,从来不是琴瑟和鸣。而是两个灵魂,各自囚禁在自己的声波牢笼里,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墙壁。

十年前,当陈声把这架崭新的施坦威B211推进我们租住的狭小公寓客厅时,那巨大的黑色琴身在日光灯下流淌着近乎液态的光泽。他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了两簇跳跃的火焰。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琴盖,象牙白的琴键阵列在眼前展开,温润如玉。

“试试!”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喘息,手指兴奋地在那光滑的琴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我屏住呼吸,指尖带着朝圣般的虔诚,轻轻落在中央C的位置。那个饱满、沉稳、带着木质暖意的单音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它像一个承诺,一个锚点,稳稳地落在我们新生活的起点上。我抬起头,撞进陈声盛满笑意的眼睛里。那一刻,客厅狭小的空间仿佛被这声琴音无限延展,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光。

“中央C,”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手指在空气中模拟着弹奏的姿势,“永远在中间,永远最稳当。”他走过来,带着年轻身体特有的热气和汗味,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的颈窝,声音低沉而满足,“就像我们。”

那时,他的工作台还挤在客厅的角落,一台笨重的电脑显示器闪烁着幽蓝的光,旁边散落着各种缠成一团的线材和几个造型奇特的电子设备。有时,当我沉浸在巴赫的复调迷宫或肖邦的夜曲涟漪中,他会摘下巨大的监听耳机,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凑过来,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我的手背,然后笨拙地按下几个琴键,发出一串突兀的、不成调的音符。我们相视而笑,他眼中没有被打扰的不耐,只有纯粹的、被音乐本身打动的光亮。那种时刻,古典的严谨与电子的自由,仿佛真的能在同一个空间里找到某种奇妙的共振。

然而,共振是短暂的。生活的砂纸日复一日地打磨着最初的光滑表面,露出底下粗糙的纹理。他的工作室搬进了特意隔出来的小房间,厚重的隔音门一关,便是一个独立运转、与世隔绝的星球。门内,是他日益膨胀的电子王国——那些精密的合成器、调音台、效果器发出各种尖锐的蜂鸣、混沌的底噪、强劲的鼓点,汇聚成一股股无形的音浪。即使隔着厚重的门板,那些低频的震颤依然能顺着地板、墙壁爬行过来,如同某种活物的呼吸,顽固地渗透进我的琴房。

渐渐地,陈声耳朵上那对巨大的黑色监听耳机,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在客厅,在厨房,在深夜的书桌前,它们也牢牢地扣在他的头上,像两片坚硬的黑色甲壳,将他与外界隔绝。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充满未来感和破坏力的声波世界里,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在控制器上飞快地滑动、敲击。他的音乐越来越先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冰冷。那些曾经能让他摘下耳机凑过来的巴赫或肖邦,如今似乎再难穿透那层厚厚的“甲壳”。

“陈声?”我端着刚煮好的咖啡,站在他工作室敞开的门边。他背对着我,巨大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不断跳动的波形图,像一群狂躁不安的深海生物。耳机里漏出的声音,是某种高频的、如同金属摩擦般令人牙酸的噪音,混杂着沉重得让人心悸的鼓点。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察觉。

我提高声音:“咖啡放桌上了。”

他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敲击键盘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屏幕上,一条代表低频的粗壮波形陡然拔高,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震得我脚下的地板都似乎跟着一跳。那杯放在他桌角的咖啡,棕色的液面清晰地荡开了一圈涟漪。我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关门声被门内汹涌澎湃的电子音浪瞬间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我们的对话,开始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我谈论着学生的进步、下周音乐会的曲目,他的回应常常慢了半拍,或者心不在焉地“嗯”一声,目光依旧黏在手机屏幕上那些跳动的频谱线。有时,他试图向我解释他新作品里某个精妙的声音设计概念,那些关于“颗粒合成”、“频移调制”、“随机性控制”的术语从他口中蹦出来,像一串串冰冷坚硬的代码。我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却感觉那些词语撞在我的理解壁垒上,碎成毫无意义的粉末。我的世界是清晰的五线谱、严谨的和声逻辑、指尖传递的微妙触感;他的世界,是混沌的数据流、破碎的采样、被解构又重组的声波。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无限延伸,却找不到一个交汇的点。

沉默,开始在房间的空隙里疯狂生长。它不再仅仅是声音的缺席,而是一种有质量、有温度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晚餐的餐桌上,只有碗筷磕碰的轻响。客厅的沙发上,我们各自占据一端,我翻阅着谱子,他盯着笔记本电脑上不断变化的波形,耳机线像一道无形的墙。那架曾象征着我们爱情开端的施坦威,静静伫立在琴房里,光滑的黑色漆面倒映着窗外流过的灯火,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旁观者,记录着房间里日益稀薄的暖意和日益厚重的疏离。

深秋的风,带着一种尖利的哨音,卷起人行道上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扑向音乐厅厚重的大门。我裹紧米色的羊绒大衣,寒意依旧针一样刺透布料,直往骨头缝里钻。后台化妆间明亮的灯光下,镜子里映出一张被精心描绘过的脸,苍白,竭力维持着镇定,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端倪。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钝痛,像沉在水底的石块,时轻时重地硌着。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轻轻抚上腹部。这个小小的秘密,还没来得及告诉陈声。或许,等今晚这场重要的独奏会结束?等他听到我指尖下流淌的《童年情景》?

“林老师,还有十分钟。”后台工作人员探头提醒,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我点点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化妆间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我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陈声的对话框,停留在下午我发过去的那句:“晚上七点半开始,等你。”没有回复。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骤然缩紧。我再次拨通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而空洞的忙音,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着无人接听的节奏。那忙音仿佛带着冰冷的倒刺,刮擦着我的耳膜,一直刺进心里。小腹的钝痛似乎随着这忙音的节奏,一下下变得清晰起来。

“门缝传来,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镁光灯的光芒如同灼热的潮水,瞬间将我吞没。掌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升腾、回荡,形成一种带着压力的热浪。我走向舞台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坐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琴键。视野有些模糊,台下是一片晃动的、没有具体形状的光晕。我闭上眼睛,试图捕捉舒曼笔下那些纯真的、梦幻般的音符。

第一个乐句从指尖流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腹的疼痛骤然加剧,不再是钝痛,而是一股猛烈的、向下撕扯的力量,如同冰冷的铁钩狠狠拽住了身体深处。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涌出。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痛楚来压制那来自身体内部的暴动。指尖下的旋律变得艰难、滞涩,像在泥泞中跋涉。台下细微的骚动声如同蚊蚋钻进耳朵,评委席上有人皱起了眉头。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舞台刺眼的光晕扭曲成一片混沌的漩涡。我强迫自己看向台下第一排那个预留的位置——空着。刺眼的红色丝绒座椅,像一个巨大的、嘲弄的伤口。陈声,他终究没来。

最后一个音符在虚弱的尾音中消散。掌声响了起来,稀稀落落,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礼节性的敷衍。我甚至没能站起来鞠躬。巨大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巨浪,彻底将我淹没。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在听到主持人宣布“演出到此结束”的瞬间,彻底崩断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顺着双腿蔓延开。

后台瞬间乱成一团。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冲上来搀扶我。我像一片浸透水的羽毛,沉重地向下坠去。在意识彻底模糊的漩涡边缘,我死死攥住助理小杨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陈……陈声……打给他……”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城市深秋的夜空,像一把锋利的锯子,反复切割着凝滞的黑暗。车顶旋转的红光透过车窗,在我脸上投下忽明忽暗、如同血迹般的斑驳光影。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身体内部那个巨大的、空洞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虚脱和冰冷的恐惧。我蜷缩在狭窄的担架床上,手无力地覆在小腹上,那里曾经存在的、微弱的搏动感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沉重的下坠感。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冰冷地倾泻下来,照在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地砖上。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我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推着,轱辘碾过地面发出单调而空旷的回响。天花板上一盏盏日光灯飞快地向后退去,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晃得人头晕目眩。

身体深处似乎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一种精疲力竭的麻木。意识漂浮着,像一片浮在死水上的叶子。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视野边缘的模糊光带里。

陈声。

他站在走廊尽头急诊室的指示牌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黑色连帽卫衣,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惊愕、疲惫和……某种难以解读的焦灼。他快步迎了上来,脚步有些踉跄,带着室外的寒气。

“薇薇!”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喘息,手伸过来想要抓住我移动病床的边缘。

护士面无表情地挡了一下:“家属请让一让!”

他像是没听见,目光死死地锁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里面有惊慌,有痛苦,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更深沉、更让人心寒的茫然无措。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设备……演出前最后调试……关键的一路信号突然……全断了……”他语无伦次,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怎么也找不出原因……我……我……”他的解释苍白而无力,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已经麻木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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