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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辩律之条:连坐与军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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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的麦穗在黑牛肩上颤动,麦粒饱满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迸溅出来,在初升的阳光下晃着卫鞅的眼。

窝棚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麦秆相互摩擦的窸窣声。卫鞅看着那沉甸甸的收获,嘴角那点淡薄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化作眼底更坚硬的什么。他转向秦怀谷,声音压低了,却像夯实的土:

“回城。十日内朝议,条文得一条一条磨。”

马车驶离渭水试验田时,晨雾已散尽。卫鞅靠坐在车厢里,怀中的左庶长铜印棱角分明地硌着胸膛。他闭着眼,脑海里却不是麦浪,而是一张巨大的、细密的网——法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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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阳客舍,院门紧闭三日。

第四日清晨,秦怀谷推开院门时,正堂内弥漫着浓重的松烟墨味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焦灼。满地都是散乱的竹简,有些写了字,更多是揉成一团弃置的。卫鞅跪坐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眼下乌青深重,目光却亮得骇人。

案几正中,摊开着一卷刚刚写就的竹简。墨迹新鲜。

秦怀谷走近,目光落在简首几个凌厉如刀刻的字上:“连坐令草案”。

“坐。”卫鞅没抬头,手指点着简上文字,“你看看。”

秦怀谷撩袍坐下,逐字读去: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短短二十八字,杀气扑面。

“如何?”卫鞅抬眼,瞳孔里映着窗外冷白的晨光。

秦怀谷没答,手指摩挲着竹简边缘,半晌才开口:“什伍之内,一人犯法,全伍连坐。知情不告,同罪腰斩?”

“正是。”卫鞅身体前倾,手按在案上,“秦地之弊,首在散乱。村社涣散,乡里包庇,奸民匿于阡陌,世族藏污纳垢。不用连坐重网,如何一网打尽?民必相互监视,奸邪方无所遁形。”

他说得急,语速快得像夯土的槌:“你不也说过?法要给民看得见的‘害’。这‘害’就是——你邻人犯法,你不告发,你便同死。够不够清楚?够不够重?”

秦怀谷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问:“若伍中甲与乙有旧怨,甲诬告乙盗窃,该如何?”

“查实诬告,反坐其罪。”

“谁查?如何查?”秦怀谷声音平稳,却字字钉入要害,“县廷小吏三五人,辖民数千户。连坐令下,告奸者必如蝗虫过境,讼案堆积如山。小吏疲于奔命,只能草草了结。届时——”他顿了顿,“是真奸多,还是诬告多?”

卫鞅眉头锁死。

“再问。”秦怀谷继续,目光如秤,“什伍十户,富户与贫户为邻。富户怕贫户作奸连累自己,会如何做?”

“自然是督促守法。”

“督促不了呢?”秦怀谷目光锐利起来,“富户会排挤、欺凌,甚至买通官吏罗织罪名,将贫户下狱除籍。什伍之内,强者凌弱,富者欺贫,邻里相疑,人情冷透——这便是你要的秦国民风?”

卫鞅霍然起身,在满地竹简间踱步,脚步声重而乱。“那你说!私斗屡禁不绝,盗贼此起彼伏,无连坐重典,何以震慑?!”

“连坐要用。”秦怀谷也站起身,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入,吹动案上简册,“但不能如此用。”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简铺开,提笔蘸墨:

“什伍相保,互察奸宄。知情不告,方坐同罪;不知情者,不坐。”

笔锋一转,又写:

“告奸需实据,诬告反坐。”

再写:

“什伍之内,有教化互助之责:春耕相帮,秋收互助,孤老共养。岁评‘善伍’,免赋一级;评‘恶伍’,加赋一等。”

写罢,他将笔一搁,抬头:“连坐是刀,不能只砍,也得引。什伍不该只是监视之网,还得是教化之网、互助之网。让民明白:守伍法,不仅为免罪,更为得利——减赋、互助、嘉奖。如此,善民不因惧祸而冷漠,奸民则真无处藏身。”

卫鞅盯着那几行字,胸膛起伏。许久,他伸手抓过竹简,又逐字读了一遍,指节捏得发白。“‘岁评善伍’……以什伍为考?”

“对。”秦怀谷走回案前,“秦地村社涣散,正可借此重建乡土秩序。评善伍,全伍减赋;评恶伍,全伍加赋。民重实利,为减赋税,伍内自会相互督促,教化顽劣。这比‘一人犯法全伍腰斩’,更能让民主动向善。”

“威慑不足。”卫鞅摇头。

“那便再加一条。”秦怀谷提笔补充,“什伍之内,有杀人、劫掠、通敌等重罪,而知情不告者,连坐重刑。轻罪如口角、小窃,以评伍加减赋论处。轻重分开,民知分寸。”

卫鞅沉默,盯着简上墨迹,仿佛要将其看穿。

窗外的日头渐渐爬高,光斑移到了铜印上,墨绶泛起幽暗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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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饭食凉在案边,无人动箸。

连坐的条文改了七稿,从措辞到细节,字字计较。最终定下的版本,严酷中嵌入了疏导,威慑里留出了活路。卫鞅将定稿竹简卷起,以绦带系紧,放在案几右侧。那里已有了分量。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从案头又抽出一卷空简,铺开。

“第二根骨头。”他声音沙哑,“军功爵制。”

秦怀谷正喝着已冷的浆水,闻言放下陶碗:“斩首授爵,此策甚好。破世袭,开寒门,强兵之基。”

“但?”卫鞅抬眼。

“但有三大弊。”秦怀谷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斩首核验难,易生冒功、夺功;其二,重首功而轻战略,士卒抢人头,可能贻误战机;其三,军功独大,农功、工功何以赏?国之强,非独恃兵锋。”

卫鞅眼中火光一跳:“细说。”

“先说核验。”秦怀谷取过几片空简摆开,以指代笔在案上虚画,“一卒斩敌首一级,归营请功。如何证这头颅是他所斩?同伍作证?若全伍串通冒领呢?若他夺了同袍斩获呢?”

“设监军御史核验。”

“御史几人?战阵之上,尸横遍野,烽烟蔽日,御史看得过来?”秦怀谷摇头,“我有一法:每伍制‘记功牌’,木制,刻伍卒姓名。战时斩敌首,立即以敌血染牌,并割敌左耳为凭。归营后,首级、血牌、左耳三样对验,缺一不可。同伍五人互证,一人举告不实,全伍功勋作废,反坐诬告。”

他顿了顿,继续:“再加一条:战场之上,什长、屯长等军官,不得与士卒争功。军官功勋,以本部斩首总数及作战任务完成为评。如此,军官不抢士卒头颅,反会督促部下多斩敌。”

卫鞅眼睛亮了起来,抓过笔疾书:“血牌……左耳……同伍互证……军官另评……妙!”

“其二,”秦怀谷等卫鞅记完,才接着说,“重首功轻战略之弊。若士卒为抢人头,不听号令,不顾阵型,这仗怎么打?故需明定:擅自离阵抢功者,虽斩首不赏,反受军法;坚守阵地、完成军令者,即便未斩首,亦按战功评赏。斩首是功,听令亦是功。”

卫鞅笔下如飞,墨迹淋漓。

“其三,”秦怀谷声音沉下,手指点在案上,“军功之外,农功、工功何以赏?”

他推开窗,指着远处隐约的田畴轮廓:“秦国要强,不能只靠士卒搏命,还得靠农夫种出粮,工匠造出器。你变法重农战,农在战前。可若军功赏爵,斩一级授一级公爵,农夫勤耕三年、增产百石,赏什么?工匠改良耒耜、提高工效,又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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