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公主微服,巧试探问(2/2)
荧玉点头,却又追问:“仅止于此?”
秦怀谷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玉公子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自然是真话。”
“那便恕秦某直言了。”秦怀谷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安邑之盛,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似煌煌赫赫,实则隐患已生。”
荧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其一,府库虚耗。”秦怀谷手指轻点案几,“魏国连年用兵,西拒秦,东压齐,南遏楚,北防赵。武卒虽强,供养耗费何其巨?安邑宫室年年增修,道路桥梁处处兴造,王公贵族竞相奢靡——这些钱粮,从何而来?无非加赋于民,盘剥商旅。表面繁荣之下,民力已疲。”
荧玉指尖微微收紧。
“其二,贵族奢靡成风。”秦怀谷继续道,“我入安邑三日,所见公卿车驾,无不是金玉为饰,锦缎为幔。洞香春一席酒,可抵农夫一年之食。长此以往,上行下效,国力焉能不虚?更可怕者,奢靡必生腐败,爵位可以财帛得,法令可以人情废。根基腐蚀,大厦将倾。”
“其三……”他顿了顿,“武卒骄横。”
荧玉呼吸一滞。
“魏武卒确为天下强兵。”秦怀谷缓缓道,“但强兵易骄。我闻魏国军中,将校多出贵族,士卒凭军功得爵者,往往被排挤压制。赏罚不公,则军心必怨。且武卒久胜,渐生怠惰,以为天下无敌,训练松懈,军纪涣散。昔年吴起练武卒,与士卒同衣食,分劳苦,故能横行天下。今日之武卒,可还有此气象?”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
荧玉坐在那里,背脊微微发凉。她身在秦国,对魏国强盛既有忌惮,也有羡慕。但从未有人如此犀利地剖开那层华丽外衣,直指内里的脓疮。
府库虚耗、贵族奢靡、武卒骄横——每一条,都戳在魏国最痛的命门上。
而这青衣人,入安邑不过三日,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先生所言……”荧玉声音有些干涩,“是否太过危言耸听?魏国毕竟霸主,国力雄厚,即便有些积弊,也不至动摇根本吧?”
“积弊如蚁穴,初时不觉,待到察觉,堤坝已崩。”秦怀谷道,“昔年晋国三分之前,何等强盛?然公室衰微,六卿专权,终至瓦解。魏承晋统,岂能不鉴?”
晋国旧事!
荧玉心头剧震。这比喻太狠,也太准。魏国正是从晋国分裂而出,如今魏氏公族与各大世族的关系,与当年晋国公室与六卿何其相似!
她盯着秦怀谷,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那张脸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或刻意卖弄。
此人若不是大言欺世之徒,便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洞悉世情的慧眼。
而能一子破庞涓棋局的人,怎么可能是前者?
荧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转而问道:“那依先生之见,列国之中,孰有潜力?”
问题更加尖锐。
秦怀谷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玉公子是魏人,却问列国潜力,不怕秦某所言,对魏国不利?”
“学术之论,何分国界?”荧玉坦然道,“在下游学,正欲博采众长。”
“既如此,秦某便妄言了。”秦怀谷略作沉吟,“齐国富庶,临淄之繁华不下安邑,且稷下学宫汇聚百家,人才鼎盛。然齐君暗弱,田氏专权,内斗不休,空有财力智力,却难凝聚国力。”
“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然封君林立,政令难出郢都,且民风懈怠,不思进取,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赵国胡服骑射,军力渐强,然地处四战,北有匈奴,南临魏齐,西接强秦,东望燕代,处处受制,难以全力向外。”
他一一点评,寥寥数语,切中要害。
荧玉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秦国呢?”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秦怀谷沉默了片刻。
窗外夜色渐浓,安邑城灯火如星海。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嚣,更衬得雅间内一片寂静。
“秦国……”他缓缓开口,“地僻西陲,民风彪悍,然积弱百年,世族掣肘,法令不行,百姓贫苦。看似列国最弱。”
荧玉心中一沉。
但秦怀谷话锋一转:“然则,弱极则变。秦国无齐之富,无楚之大,无赵之锐,却也因此无沉重包袱。譬如白纸,可任意涂抹。若有明君在位,得贤臣辅佐,行雷霆手段,破旧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