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功过山河簿,云淡白衣身(1/2)
登基大典的余音还在金陵城的梁柱间袅绕未散,三日后的第一个大朝会,便在新落成的昭雪殿举行。殿名取自新年号,取代了旧日象征至高权力却也见证过无数阴谋倾轧的太极殿,成为新朝议政的核心。
时辰尚早,殿外汉白玉广场上已按品级肃立着文武百官。深冬的寒风掠过殿前宽阔的丹墀,卷起官员们崭新朝服的下摆和绶带,寒意刺骨,却无人瑟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亢奋与隐隐期待的神情。改元换代的激动尚未平复,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朝会,新帝将首次正式封赏功臣,划定新朝权力格局的初步疆界。
昭雪殿内,暖气氤氲。巨大的蟠龙铜炉炭火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铺设明黄锦褥,背靠雕琢着日月山河的紫檀屏风。萧景琰已换下祭天时的繁复大裘冕,改戴日常的十二旒天子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常朝服,端坐于御座之中。冕旒玉珠垂落,半掩着年轻帝王沉静如渊的面容。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两班的臣子,在几个熟悉的身影上稍作停留。
静妃(如今已是静贵太妃)未被允许参与前朝议政,此刻应在后宫。蒙挚位列武官班首,一身崭新的镇国公爵服穿在这魁梧汉子身上略显紧绷,他竭力挺直腰板,目不斜视,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内心的激荡。沈追、蔡荃居于文官前列,面色沉稳,眼底却有光。言阙穿着超一品国公服制,立在文官最前,须发如雪,神情端凝,仿佛一株历经风霜的古松。言豫津站在父亲身后稍侧,依旧是一身惹眼的月白锦袍,在这庄重场合显得格格不入,他却浑不在意,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浅笑,目光偶尔飘向殿顶繁复的藻井。
钟鼓鸣响,百官依礼跪拜,山呼万岁。声浪在空旷高耸的殿宇内回荡,比三日前更多了几分实在的敬畏与臣服。
礼毕,内侍总管高湛(已随梁帝移居西苑,今日特来主持大典仪节)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金线绣龙的诏书卷轴,用他那略显苍老却依旧清晰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恩赏诏书。
“朕绍承大统,夙夜兢业。赤焰昭雪,新朝肇基,实赖文武弼辅,忠良效命。有功必赏,国之常典。兹依功勋,特加封赏,以酬勋劳,以励来兹——”
诏书开篇定调,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高湛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镇国公、靖安司指挥使蒙挚听封——”
蒙挚猛地一震,大步出列,撩袍跪倒,甲胄铿锵。
“尔蒙挚,宿卫禁中,忠勤夙着。赤焰案发,心志不移;靖难之际,护卫有功。掌靖安司,立纲陈纪,刚正不阿。特晋封尔为‘镇国公’,世袭罔替,加赐丹书铁券,仍领靖安司指挥使,总掌监察缉事。望尔克慎克勤,永固邦基。”
镇国公!世袭罔替!丹书铁券!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国公已是人臣极爵,何况是带“镇”字的头等国公,更兼世袭与免死铁券!新帝对蒙挚的信任与倚重,可见一斑。这不仅是酬功,更是将靖安司这把新铸的利剑,彻底交托于这位绝对忠诚的武将之手。
蒙挚虎目含泪,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洪亮:“臣蒙挚,叩谢天恩!必以死效忠,肝脑涂地,护我大梁,卫我陛下!”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云南穆府霓凰郡主听封——”
一身郡主朝服的霓凰出列,跪倒。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圈微红尚未完全消退,但脊背挺直如枪,带着南境女儿特有的飒爽与坚韧。
“尔霓凰,镇守南疆,威服诸部;忠勇果毅,不让须眉。先帝在时,即有殊功;新朝初立,赤胆可鉴。特加封尔为‘镇南王’,仍镇云南,节制南境诸军,开府建牙,仪同亲王。赐玉册金印,许世镇南疆,非谋逆不夺。”
镇南王!女王爷!仪同亲王!
朝堂之上,波澜再起。大梁自立国以来,虽有女子获封郡主、国夫人,但以女子封王,掌实权藩镇,这是破天荒头一遭!然而想到霓凰在云南的威望与功绩,想到她与赤焰林氏、与新帝的渊源,此举又似乎在情理之中。这既是酬谢霓凰多年戍边之功、在赤焰案中的坚定立场,更是新帝向天下、向南境表明的绝对信任与倚重,也是对“女子不如男”陈规的一次无声打破。
霓凰身躯微颤,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再睁开时,目光清澈坚定:“臣霓凰,领旨谢恩!必恪尽职守,永镇南陲,不负陛下信重,不负家国厚望!”
“户部尚书沈追、刑部尚书蔡荃听封——”
沈追与蔡荃一同出列跪倒。
“尔沈追,干练通达,掌度支而国用不乏;尔蔡荃,刚正廉明,执刑宪而冤狱得清。赤焰重审,竭心尽力;新政推行,厥功至伟。特晋沈追为太子少保,仍领户部尚书;晋蔡荃为太子少保,仍领刑部尚书。各赐紫金鱼袋,赏黄金千两,田庄两处。”
太子少保虽是虚衔,却是极高荣宠,标志着二人正式进入帝国最核心的辅政圈子。紫金鱼袋更是殊荣。新帝对这两位实干派臣子的认可与期许,不言而喻。
沈追、蔡荃肃然叩首:“臣等谢陛下隆恩!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荣国公、太师言阙听封——”
言阙缓缓出列,他的动作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重,却依旧保持着世家风范与曾经的侯爷气度。他并未跪拜,而是躬身长揖——这是萧景琰特旨允许的,因言侯年高德劭,且于国有大功。
“太师言阙,三朝元老,帝室姻亲。学贯古今,德被士林。虽遭际坎坷,而忠义之心未泯;忍辱负重,终助沉冤得雪。于国于朝,功莫大焉。特晋封尔为‘荣国公’,加太师衔,赐杖朝之礼,荣养天年。望太师善加颐养,常为朝廷顾问,朕亦时亲聆教诲。”
荣国公!太师!杖朝之礼(允许八十岁老臣拄杖上朝,极致尊荣)!这几乎是人臣荣宠的巅峰,且是纯粹的尊荣与地位,不涉具体权柄,正适合言阙如今的身份与心境。新帝以此酬谢言侯当年不畏风险留存证据之功,以及这些年来在朝野间无形的影响力与支持。
言阙深深一揖,老眼之中水光闪动,声音苍老却清晰:“老臣……叩谢陛下天恩。惟愿陛下龙体康健,国祚绵长,老臣于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最后,高湛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投向文官班列中那个月白的身影。
“逍遥侯、太子太傅言豫津听封——”
言豫津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意外,随即洒然一笑,出列行礼。他行的也是揖礼,姿态潇洒,与这庄重朝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尔言豫津,天资聪颖,通达机变。虽寄情山水,而心系家国。于赤焰昭雪、新朝定鼎之际,多献奇谋,暗助良多。更掌靖安司副使,厘定章程,功在律法。特封尔为‘逍遥侯’,加太子太傅虚衔,赐丹书铁券,可见君不拜,府邸一座,永业田千顷。望卿逍遥物外,亦不忘社稷,常为朝廷之友。”
逍遥侯!太子太傅虚衔!丹书铁券!见君不拜!
这份封赏,堪称特立独行到了极致。“逍遥”二字,道尽其性;“侯”爵不失尊贵;太子太傅是极高荣衔,却是虚职,不涉实务;丹书铁券与见君不拜,更是给予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超然地位。这既是对言豫津(虚行之)在幕后所做巨大贡献的酬谢,也是新帝对其人生态度的理解与尊重,更是一种极高明的笼络——将他置于朝堂规矩之外,却又以“朝廷之友”的身份紧密相连。
朝臣们面面相觑,惊讶之余,又觉莫名契合。放眼朝堂,似乎也只有这位言侯公子,配得上如此恣意又尊隆的封赏。
言豫津眼中笑意更深,拱手长揖:“臣……豫津,谢陛下厚赐。逍遥之名,甚合吾心。陛下但有驱策,豫津……愿效绵薄。”言语间,已然接受了这份独特的定位。
随后,诏书又念出一长串名字:北境将领戚猛晋封伯爵,仍镇北疆;原靖王府属官、新近提拔的年轻官员各有升赏;甚至包括在赤焰案中敢于作证、或提供过帮助的中下层官吏、老兵、乃至平民,也各有金银田宅的赏赐。恩泽所及,细致广泛,显见新帝酬功之心甚诚,亦有意借此凝聚人心,树立“有功必赏”的新朝气象。
长长的名单终于念完。高湛卷起诏书,退至一旁。
殿内气氛却并未放松,反而更添一丝微妙。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诏书从头至尾,未提及那个名字——那个在所有人心中,于赤焰昭雪、新帝登基过程中居功至伟、却始终隐于幕后的名字。
梅长苏。或者说,林殊。
萧景琰的目光,透过冕旒,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向殿门方向,沉声开口:“宣,苏哲先生。”
片刻,殿门处光影微动。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推着一张轮椅进入昭雪殿。轮椅上,梅长苏裹着厚厚的雪白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眉眼愈发漆黑深幽。他并未穿戴任何官服爵饰,只是一身素白常服,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殿中所有的华彩、荣耀、喧嚣都与他无关。车轮碾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辘辘声,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震惊、好奇、探究、敬佩、了然……种种情绪,不一而足。许多朝臣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麒麟才子”,亦是第一次在正式朝堂上见到这位“白衣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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