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破旧立新,铁律涤尘(2/2)
“臣……豫津领旨。”言豫津(或者说,此刻更接近“虚行之”状态的言豫津)郑重躬身,“必恪尽职守,使靖安司成为殿下手中依律监察、彰善瘅恶之公器,绝不负‘虚行之’三字所承载的隐秘职责与殿下信任。”
萧景琰走回案后,提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令上用印,然后递给沈追:“沈卿,即刻以监国太子令谕颁行:即日起,裁撤悬镜司,一应人员就地羁押,由刑部、大理寺逐一审查,清白者另行安置,涉案者依律论处。原悬镜司所有案卷、档案、衙署、资产,全部封存待接。同日,设立靖安司,首任指挥使蒙挚,副使言豫津(虚行之)。靖安司之权责、章程,待细则拟定后,另行颁布。”
“臣遵旨!”沈追双手接过令谕,只觉这薄薄一卷绢帛,重逾千斤。这不仅是废除一个旧衙门,设立一个新机构,更是向整个朝廷、向天下宣告一种全新的、以律法为根基的统治逻辑的开始。
蒙挚与言豫津也领了相关的任命文书,肃然退下,自去筹划那千头万绪的创立事宜。言豫津在转身离开武英殿的瞬间,周身气质似乎又悄然恢复了那份翩翩公子的随意,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殿内暂时恢复了安静。萧景琰揉了揉眉心,看向沈追和蔡荃:“悬镜司是瘤子,割了便是。但朝堂上下,这些年来被太子、誉王党争侵蚀,被夏江之流污染的肌体,却需要细细清理,慢慢调理。沈卿,蔡卿,下一步,该你们出手了。”
沈追与蔡荃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他们面前,摆着更庞大、更复杂、也更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任务——对朝廷六部及地方衙门进行大规模审查清理。
“殿下,”蔡荃率先开口,声音冷硬如铁,“臣与沈大人已初步梳理名单。重点分为三块:其一,原东宫(指前太子)与誉王明显结党、确有贪渎枉法、构陷同僚实证之官员;其二,夏江在朝中各部,尤其是刑部、吏部、兵部安插之党羽,以及与其有密切利益输送者;其三,虽未明显附逆,但尸位素餐、庸碌无为、于国于民无益之冗员。”
沈追补充道:“此次清理,我与蔡大人共识在于:证据为先,程序公正。每动一人,必有其确凿罪证或失职实绩记录,绝不以‘疑似’、‘可能’定罪。所涉案件,皆公开审理(除涉密外),允许申辩。量刑则严格依《大梁律》,该罢黜罢黜,该流放流放,该下狱下狱。但有一条,”他顿了顿,“除非谋逆、通敌等十恶不赦之罪,否则,原则上不轻易株连家眷。罪止其身,以显殿下仁德,亦免牵连过广,再生冤屈。”
萧景琰点头:“正该如此。刮骨疗毒,要的是祛病强身,不是把人刮死。株连之制,易生冤滥,夏江当年便借此罗织大狱。此次清理,务必把握好分寸。该严处者,绝不姑息;可宽宥者,亦给生路。腾出来的位置……”
“殿下放心。”沈追眼中闪过锐光,“臣与蔡大人,会同吏部、都察院,已着手考察一批官员。其中既有沉沦下僚多年、却有实绩干才的能吏,亦有新近科考出身、锐意进取、背景清白的年轻士子。名单在此,请殿下过目。”
他呈上一份名录。萧景琰接过,细细翻阅。上面列举了数十个名字,后面附有简单的籍贯、履历、考评以及举荐理由。有的曾在偏远之地治理水患有功,有的在户部清厘账目时展现出过人才干,有的在刑名断案上颇有口碑,还有的只是地方县令,却将一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安乐。这些名字大多不显赫,甚至有些陌生,但背后的实绩却扎实有力。
“很好。”萧景琰合上名录,“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此次清理与擢升,要同时进行,迅速填补空缺,确保朝政运转不辍。要让天下人看到,只要忠心为国,实干为民,便有出头之日;而结党营私、贪渎枉法、庸碌无为者,必无容身之地!”
“臣等明白!”沈追蔡荃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金陵官场经历了一场堪称暴风骤雨却又秩序井然的清洗与重塑。
靖安司的章程在言豫津(虚行之)主导下迅速拟订完毕,核心便是“依律监察,证据为王”八字,详细规定了办案权限、程序、时限,尤其强调严禁私刑、严禁构陷、所有结论必须有确凿证据链支持,并设立了严格的内部复核与监察机制。章程颁布之日,便以铁律形式镌刻于靖安司正堂影壁之上,昭示内外。
与此同时,沈追与蔡荃联手推动的审查清理,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刑部大堂、大理寺公廨,几乎日夜灯火通明。一份份确凿的罪证被摆上台面,一桩桩陈年旧案被重新审视,一个个或惶恐或狡辩的面孔在证据面前哑口无言。罢黜、流放、下狱的旨意一道道发出,牵连官员达二百余众,其中不乏三四品的高官。每一次处置,都附有详细的罪状公示,堵住了悠悠之口,也让侥幸未及者胆战心惊。
但这场风暴,始终被严格限制在法律与证据的框架内。确有冤情或情节轻微者,得以从轻发落或留用察看。家眷仆从,除非查实同谋,多数得以保全,产业若非赃款,亦不予抄没。这种“罪止其身”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恐慌,也赢得了部分士林舆论的认可。
更重要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擢升新任官员的任命也接连下发。那些在名单上的实干之才,许多人还在地方任上或闲散职位,便突然接到了调任京畿要职或晋升地方主官的旨意,恍如梦中。朝堂之上,很快便出现了许多新鲜而充满锐气的面孔,与留存下来的清廉干练的老臣一起,形成了一股勃勃向上的新气象。
短短一月,朝廷风气为之一变。虽然难免仍有暗流与不适,但那种由党争和悬镜司恐怖统治带来的压抑、诡谲、人人自危的氛围,确实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于政务、注重实绩、谨言慎行却又隐隐带着期待的新的官场生态。
武英殿的灯火,依旧常常亮至深夜。萧景琰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听取着沈追蔡荃关于清理进度的汇报,审阅着靖安司送来的首批条陈,还要过问登基大典的筹备细节。
他偶尔会望向苏宅的方向。自祭典那日咳血昏迷被言豫津送回后,梅长苏便遵医嘱静养,极少见客。萧景琰只去过一次,隔着帘幕说了几句朝堂近况,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低弱的回应,便不忍再多打扰,只叮嘱太医和晏大夫尽心,吩咐苏宅上下小心伺候。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为他,为这大梁,燃尽了太多心血。如今沉冤已雪,新朝将立,接下来的路,该他自己来扛了。而那个名为林殊的灵魂,或许终于可以在“梅长苏”的病体之下,得到片刻喘息,哪怕这喘息伴随着无休止的病痛与孱弱。
殿外,寒风渐起,冬日将至。但金陵城上空笼罩了七年的阴霾,似乎正在这破旧立新的铁腕与随之而来的新血冲击下,一点点散去,露出一角清澈而凛冽的蓝天。新的时代,伴随着尚未正式加冕的新帝的决心与行动,已然铿锵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