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宗室暗流涌 共识悄然成(2/2)
“还有这个。”言豫津取出第三卷,却是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块烧得焦黑的铁片,隐约能看出是铠甲护心镜的残片,上头刻着个模糊的“林”字。
“梅岭战后第三年,江左盟的人在旧战场拾到的。”言豫津声音沉下去,“护心镜内侧,刻着行小字:‘赤焰忠魂,护我河山’。这是赤焰军将士出征前,自己刻上去的。诸位宗亲——”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若真有心谋逆,会在铠甲内侧刻‘忠魂’二字么?”
暖阁里死寂。
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康亲王盯着那块焦黑的铁片,苍老的手颤抖着伸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表面。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十三年前梅岭那场大火,能看见七万将士在火海里挣扎,能闻到那股子皮肉焦糊的腥气。
“孽障……”老亲王喃喃道,“夏江、谢玉……孽障啊……”
“皇叔,”言皇后轻声开口,“若只是夏江、谢玉构陷,陛下至多是失察。可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陛下默许,甚至授意呢?”
这话太诛心。
诛心得所有人都白了脸。
康亲王猛地睁眼:“皇后慎言!”
“妾身不敢。”言皇后垂首,“只是妾身在想,这案子翻或不翻,已不是靖王一人之事,也不是林、祁两家之事。它关乎萧氏皇族的清誉,关乎后世史书如何写我们这一朝,关乎天下百姓还信不信这个‘萧’字。”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诸位宗亲,咱们都是太祖血脉,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这江山姓萧,可江山不是凭空来的,是民心托起来的。若民心丢了,这萧字,还能挂多久?”
暖阁里落针可闻。
齐郡王额角沁出汗,楚郡王握紧了玉佩,淮王咬着嘴唇,连纪王都收起了那副闲散模样,正襟危坐。
言豫津适时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豫津今日僭越,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龙体如何,诸位心中有数。国不可一日无君,将来那位御极的,无论是谁,都得面对赤焰案这笔烂账。若此时不翻,等新君登基再翻,便是新君打先帝的脸。若永不翻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史笔如铁。后世会说,萧氏一族,从上到下,从君到臣,皆是无道昏聩、冤杀忠良之辈。这污名,背得起么?”
“可若翻了案,”安郡王声音干涩,“陛下……陛下怎么办?”
“陛下是天子,更是人父。”言豫津声音放缓,“父亲被奸臣蒙蔽,误伤子女,痛心疾首,幡然悔悟——这是人之常情。天下百姓会骂夏江、谢玉,会叹陛下失察,但不会说陛下是暴君。可若明知有冤却不平反……”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谁都懂了。
康亲王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走到窗边。碧纱窗外,残梅落尽,枝头已冒出点点新绿。春天要来了,可这皇室的春天,在哪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太祖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老九,咱们萧家得天下不易。往后子孙,要记着——民心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这水,要起波澜了。
“纪王。”老亲王转身。
“侄儿在。”
“宗室里,还有哪些人该知会?”康亲王声音苍老,却带着决断,“你拟个名单。此事……不能瞒着所有人。”
纪王眼睛一亮:“皇叔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康亲王摆摆手,重新坐下,闭着眼,“只是觉得,该让族里人知道知道,十三年前那场火,烧的不只是梅岭,还有咱们萧氏的良心。”
他睁开眼,目光如电:“言家小子。”
“豫津在。”
“今日这些话,出了暖阁,一个字都不准漏。”康亲王盯着他,“但靖王那边,你可以递个信——就说,宗室里明事理的人,不少。”
言豫津深深躬身:“豫津明白。”
暖阁门再次打开时,外头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泼在梅林枝头,给那点新绿镀了层金边。
宗室们陆续离开,脚步匆匆,神色各异。齐郡王、楚郡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淮王独自上了马车,帘子放下前,回头看了暖阁一眼,眼神复杂。
最后出来的是康亲王。老亲王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言豫津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推开。
“老夫还走得动。”康亲王望着天边那抹血色,喃喃道,“只是这路……越走越难了。”
他转头看向言豫津,昏花的老眼里,竟有一丝清明:“告诉你父亲,也告诉靖王——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得走到底。半途而废,死得更惨。”
言豫津郑重行礼:“豫津谨记。”
康亲王不再多言,在仆从搀扶下上了马车。车轮轧过青石路,渐渐远去。
暖阁前,只剩言豫津和言皇后。
“姑母。”言豫津轻声唤。
言皇后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道:“豫津,你说……咱们做的,是对是错?”
“侄儿不知道对错。”言豫津抬头,望着暮色四合的天,“侄儿只知道,有些债,欠了就得还。有些人,冤了就得平。否则这世道,就真的没天理了。”
言皇后笑了笑,笑容疲惫苍凉:“是啊……天理。”
她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鸦青裙摆拖过落梅,沾染了残红,像血。
言豫津站在原地,直到姑母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离开。
梅林重归寂静。
只有风过枝头,吹落最后几瓣残梅,轻轻,轻轻,像一声叹息。
暖阁里,炭火已冷,茶盏已空。
只有那几卷泛黄的文书,还静静躺在紫檀木匣里,等着在某一天,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