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发妻血泪化霜刃 廿载冤屈书于帛(2/2)
现在想来……那颜色,像干涸的血。
“虎毒尚不食子……”她喃喃,眼泪终于滚下来,“他怎么能……怎么能……”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父子亲情,是权势,是踏板。”言豫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璇玑公主是他攀附滑族王室的阶梯,夏明是他控制滑族旧部的筹码。至于夫人你……是他需要的一个‘正妻’名分,一个遮人耳目的幌子。”
他顿了顿,轻声道:“如今这幌子旧了,碍眼了,该扔了。”
寒夫人缓缓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冷下去,硬起来。像烧红的铁浸入冰水,淬出森寒的锋芒。她看着言豫津,看了很久,忽然问:
“公子今日来,不止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言豫津迎上她的目光:“夫人聪明。”
“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要夫人做什么。”言豫津摇头,“是夫人自己……想做什么。”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
不是纸,是一方素白绢帛,叠得方正,边缘已微微泛黄。他将绢帛推过去,又从袖中取出一柄不及三寸长的小刀,刀身薄如柳叶,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此刀淬过药,划破皮肤时痛感极轻,但伤口难愈,血出如注。”他将刀放在绢帛旁,“夫人若有话想说,有冤要诉,这绢帛……可承血书。”
寒夫人盯着那方白绢。
白得刺眼,像孝布,像挽幡。
她伸手,指尖触到绢面。布料细腻冰凉,是上等的吴绫,当年她嫁入夏家时,箱笼里就有这么几匹,一直舍不得用。
“血书……”她轻声重复,“写给谁看?”
“该看的人。”言豫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陛下正在彻查滑族旧事,夏江已遭疑忌。若此时有一封血书,出自他结发二十年的正妻之手,控诉其累累罪行……夫人觉得,陛下会怎么看?”
寒夫人没说话。
她拿起那柄小刀,刀身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二十年光阴,从明媚少女熬成枯槁妇人,她得到了什么?一个虚名,一座空宅,一个随时会被丈夫灭口的结局。
不甘心。
她握紧刀柄,忽然问:“公子能保明儿平安离京?”
“能。”言豫津转身,目光坚定,“三月廿五,西码头,海晏号。船主是我故交,会将他安全送至东瀛,妥善安置。只要夫人愿意……”
“我愿意。”
三个字,斩钉截铁。
寒夫人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那方白绢。绢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等待书写的命运。她捋起左袖,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刀锋贴上皮肤。
冰凉,刺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刀锋划过,血珠涌出,滴在绢上,绽开刺目的红。她以指蘸血,在绢上一笔一划写下:
“罪妇寒氏,悬镜司首尊夏江结发之妻,泣血陈情,控夫三罪——”
第一笔落下,手腕抖得厉害。可越写越稳,越写越快。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屈辱,二十年的恐惧与绝望,化作一个个血字,烙在素绢上。
一罪:攀附璇玑公主,谋害发妻。
她写夏江如何结识璇玑公主,如何借滑族势力往上爬;写他为了讨好公主,暗中在她的饮食中下药,令她终身不育;写他如何将她囚在这方小院,形同废人。
二罪:构陷忠良,祸乱朝纲。
她写夏江如何替璇玑公主经营滑族旧部,如何与某些朝臣勾结,罗织罪名,排除异己。写到此处,她笔锋顿了顿,抬眼看向言豫津:
“赤焰军那桩案子……”
“夫人知道多少,写多少。”言豫津声音很低,“不必详述,只需点明——夏江在其中,绝非清白。”
寒夫人点头,继续落笔。她不知道具体细节,但那些年夏江深夜与神秘来客密谈,那些突然“暴毙”的证人,那些被篡改的卷宗……蛛丝马迹,足够让人联想。
三罪:毒杀亲子,灭绝人伦。
写到这一条时,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混着血滴在绢上,晕开暗红的痕。她写那个从未谋面的婴孩,写夏江袖口的血污,写他事后连续半月噩梦惊悸,夜夜唤着“别来找我”。
最后,她写下自己的结局:
“今夏江欲弃我如敝履,更欲害我养子夏明。罪妇命如草芥,死不足惜,唯求陛下明察,诛此国贼,以正纲常,以慰亡魂。若得雪冤,罪妇九泉之下,亦感天恩。”
写完,她扔下刀,瘫坐在地。
绢帛已被血浸透大半,字迹狰狞猩红,触目惊心。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癫狂:
“二十年……二十年夫妻,换来这一纸血书……夏江,你好,你真好……”
言豫津走上前,小心收起血书,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怀中。又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敷在她手腕伤口上。药粉止血极快,血很快止住,只留下一道深红的疤。
“夫人今日之举,乃大义。”他扶她起身,“今夜子时,我会派人来接夫人。先送您去城南一处安全宅院暂避,三日后,与令郎同船赴东瀛。”
寒夫人抓住他衣袖,眼中燃起最后一点光:“明儿……真能平安?”
“我以性命担保。”言豫津郑重道,“只要夫人按我说的做——血书之事,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令郎。离京之后,隐姓埋名,静待沉冤得雪之日。”
“沉冤得雪……”寒夫人喃喃,“我还有那一天吗?”
“有。”言豫津看着她,目光深邃,“夏江之罪,罄竹难书。这封血书,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在最该看见它的人面前。到那时……夫人的冤屈,自会昭雪。”
他撑起伞,推门走入雨中。
寒夫人独自站在屋里,看着窗外渐密的雨帘。手腕上的疤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向案几上那件浸了茶渍的孩童外衫,忽然走过去,拿起针线,就着昏暗的天光,一针一针,绣完最后几片祥云。
针脚依旧细密匀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眼角滑落的泪,滚烫,无声,砸在衣料上,洇开更深的痕。
窗外,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