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惊见旧容生异心 暗启匣刀向故人(2/2)
公主走得突然。
前一晚还与她密谈至深夜,说起复国大计眼中有光,第二日便传来暴毙的消息。
夏江亲自料理后事,棺木封得严实,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当时只当是梁帝下的手。
现在想来……若公主那时已有身孕呢?若夏江知道这孩子留不得,一旦暴露便是灭门之祸,他会怎么做?
秦般若闭上眼。
她想起公主最后那夜说的话。
“般若,若我有一日不在了,你要继续走下去。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族人。
我们滑族的血脉……不能断。”
血脉不能断。
公主说这话时,手无意识地抚着小腹。秦般若当时以为她是忧虑过度,如今想来……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上当当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回来了。
伞沿滴着水,老仆脸色有些白,进廊后先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
“姑娘,问了。姜郎中起初装糊涂,老奴亮了当年公主赐的玉牌,他才说了实话。”
“说。”
“十五年前三月初七,夜,确有辆马车载着个临盆妇人去他医馆。
妇人蒙着脸,但随行的是个官家打扮的男人,出手阔绰,要求务必母子平安。”
阿福喉咙发干,“孩子是半夜落地的,男婴。那男人抱走孩子时,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今日之事,天地不知。若泄露半字,金陵城外的乱葬岗,便是你全家归宿。’”
秦般若指尖掐进掌心。
三月初七。
璇玑公主“病故”是在三月十五。
中间这八日……足够安排一出李代桃僵,足够让一个刚生产完的妇人“暴毙”,也足够让一个新生儿消失在所有人视线里。
“姜郎中还说,”阿福声音发颤,“那男人抱走孩子时,他瞥见那人腰间悬着块铁牌——悬镜司的令牌。”
悬镜司。
夏江。
秦般若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雨中消散。
她将手中画像一点点撕碎,纸屑扔进廊下水洼,墨迹晕开,很快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阿福。”
“老奴在。”
“从今日起,停掉所有与夏江的暗中联络。
他那边递来的消息,一律压下,不必再报。”
秦般若站起身,裙摆拂过青石板,“再替我送封信去扬州,给咱们在盐帮的旧人。
就说……当年托他们保管的那几箱东西,该取出来了。”
阿福一震:“姑娘,那可是……”
“我知道是什么。”秦般若打断他,转身望向雨幕深处,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
“璇玑公主留下的最后底牌,本是为了复国大业。如今……该用在该用的人身上了。”
她走回屋内,铺纸研墨。
笔是狼毫小楷,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滑族旧地特产的云纹笺——这纸她珍藏多年,舍不得用,总想着待到复国功成那日,写第一篇安民告示。
如今,却要用来写这个。
信不长,寥寥数语,是给江南几位滑族旧部首脑的密函。
措辞隐晦,只说近日察觉当年公主遗物恐有流失,请诸位暗中清查手中与悬镜司往来的所有信物、账目、密约副本,整理成册,秘密送还。
写完,封蜡,押上璇玑公主留给她的小印——印纽是只回首的孤狼,公主说,这是滑族王室的图腾,见印如见人。
“送出去。”她将信递给阿福,“走咱们最隐秘的那条线,沿途换三次人手,务必亲手交到。”
“是。”
阿福接过信,贴身藏好,躬身退下。
秦般若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空白的纸面。
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上,狼毫尖端一滴残墨缓缓凝聚,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漆黑的圆。
像只眼睛。
冷冷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璇玑公主教她下棋时说的一句话:
“般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处的敌人,是睡在你枕边、却把刀抵在你后心的人。”
当时她不懂。
如今懂了。
夏江这把刀,抵在滑族复兴梦的后心上,抵在她秦般若信任与忠诚的后心上,抵了十五年。
该拔出来了。
她伸手,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封面无字,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银钱数目——这是她这些年为夏江经手的所有“私活”记录。
替悬镜司洗白的赃款,通过滑族旧部输送的军械,与北境藩镇往来的密信副本……一笔笔,一桩桩,全在这。
从前留着,是为防夏江过河拆桥。
如今……该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她提笔,在册子末页添上一行新记录:
“贞元二十七年二月廿七,察夏江私藏璇玑公主血脉于金陵,讳莫如深。其人于复兴大业恐存异心,宜早备后路。”
写罢,合上册子,重新锁回暗格。
窗外雨声渐歇,暮色四合。
别院里掌起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将她身影投在墙上,纤细,孤峭,像株寒夜里独自挺立的竹。
秦般若走到镜前,看着镜中人。
还是那张温婉平和的脸,眉眼柔和,唇角习惯性噙着三分笑意,任谁看了都觉是个与世无争的谋士,是个只懂琴棋书画的雅人。
可镜中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裂痕细密,无声蔓延,终有一日会彻底崩开,露出底下冰冷的、淬毒的锋芒。
她伸手,抚过镜面。
指尖冰凉,镜面也冰凉。
“公主,”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您当年选他,是看走了眼。般若……不会再走眼了。”
转身,吹熄灯烛。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廊下气死风灯的光从门缝漏进一线,在地面拖出细长的、摇曳的影子。
像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