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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弃车保帅 孤君叹无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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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宫门早已下钥。

夏江的马车却孤零零停在朱雀门外的阴影里,拉车的两匹黑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在寒夜里喷出团团白雾。

车夫裹着厚棉袄蜷在辕座上,冻得牙齿打颤,却不敢动弹分毫。

车内,夏江闭目养神。

他换下了白日那身深青常服,此刻穿着悬镜司首尊的玄色官袍,银线绣的狴犴纹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冷光。

膝上放着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匣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

他在等。

等宫里的回应。

一个时辰前,他请内侍递了密折进宫,请求深夜面圣。

折子里只写了八个字:“谢玉事急,臣有密奏。”

现在,他在等那八个字换来的结果。

车帘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夏江还是听到了。

他睁开眼,瞳仁在黑暗里微微收缩。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高湛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夏首尊,陛下传您去养心殿。记着——走西侧门。”

夏江颔首,抱起木匣下车。

西侧门是专供紧急觐见用的偏门,平日少开,守门的侍卫都是高湛亲自挑选的心腹。

见夏江过来,两个侍卫无声地行礼,推开那扇包着铜皮的沉重木门。

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宫墙高耸,头顶只余一线墨黑的天空。

甬道里没有灯,高湛提着一盏羊角灯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空洞而悠长。

养心殿不在正宫,而在御花园深处,是梁帝处理机密政务、偶尔休憩的地方。

比起庄严肃穆的武英殿,这里更私密,也更难接近。

殿内只点了四盏宫灯。

梁帝披着件狐皮大氅坐在暖炕上,面前小几上摊着奏折,手里却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一粒一粒慢慢捻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已显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某种审视的光。

“臣夏江,叩见陛下。”夏江跪下行礼,木匣轻轻放在身侧。

“起来吧。”梁帝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咳过,“深更半夜的,什么事这么急?”

夏江没起身,反而将木匣双手呈上:“陛下,臣有罪。”

梁帝捻念珠的手停住了。

高湛接过木匣,放在小几上,轻轻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卷宗,纸张新旧不一,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梁帝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

目光扫过几行,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

“悬镜司这些年来,暗中调查宁国侯谢玉的部分记录。”

夏江垂首,声音平稳无波,“臣早年间便察觉谢玉行事有些……不妥。

他结交武将过于频繁,巡防营安插太多亲信,与各地藩王书信往来密切。

只是当时无确凿证据,臣不敢妄奏。”

梁帝一页页翻看。

卷宗里记载得很详细:某年某月,谢玉与某位边关将领在酒楼密会;

某年某月,谢玉安插子侄入巡防营要职;

某年某月,谢玉收受江南盐商巨额贿赂……时间、地点、人证,一应俱全。

有些记录甚至能追溯到七八年前。

梁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放下卷宗,盯着夏江:“这些,为何不早报?”

“臣有罪。”夏江再次叩首,“起初只是怀疑,不敢以莫须有之罪弹劾重臣。

后来证据渐多,却牵扯越来越广,涉及太子、誉王,甚至几位宗室亲王。臣……不敢轻举妄动。”

这话说得巧妙。

既承认了失职,又把责任推给了“牵扯太广”。

更重要的是,暗示了这些卷宗一旦公开,会震动整个朝局。

梁帝沉默了。

他重新捻起念珠,一粒,又一粒。

沉香木珠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所以,”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今日言府搜出的那些信……你其实早有预料?”

“臣不敢说早有预料。”夏江抬起头,眼神诚恳,“但臣确实一直暗中关注谢玉。

他与北燕的往来,悬镜司并非全无察觉,只是……缺少铁证。”

“缺少铁证?”梁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那今日这些信,算不算铁证?”

夏江顿了顿:“笔迹印章皆真,内容……若慕容冲到案后证实,便是铁证。”

他没把话说死。

既肯定了信件的表面真实性,又留了“慕容冲到案证实”这个活扣。

若将来有变,仍有转圜余地。

梁帝盯着他,目光如锥。

这位帝王在位三十余年,见过太多阴谋,太多算计。

夏江这番话,滴水不漏,进退有据,完美得……让人生疑。

“夏江,”他忽然唤道,声音很轻,“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夏江微微一怔:“自先帝景运十八年臣入悬镜司,至今已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梁帝喃喃重复,“二十七年来,朕待你如何?”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夏江俯身,“若无陛下提拔,臣至今不过一介小小掌镜使。”

“那你告诉朕,”梁帝身子前倾,目光逼人,“谢玉这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湛垂手站在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夏江的背脊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

答好了,能重新赢得信任;答不好,今日便是他的劫数。

“臣……”他深吸一口气,“臣是从五年前开始怀疑的。

当时北境抓获一名北燕细作,身上搜出一封密信,信中提及‘梁国贵人许诺三处隘口’。

细作受刑不过,招供说接头人是梁国一位姓谢的官员。”

梁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五年前?为何不报?”

“因为细作第二天就死了。”夏江的声音低下去,“死在悬镜司大牢里,七窍流血,是早就服下的慢性毒药发作。

死无对证,臣若凭此上奏,只怕会打草惊蛇。”

“所以你暗中调查?”

“是。”夏江点头,“臣动用了悬镜司在北燕的所有暗线,终于查到那位‘谢大人’极有可能就是谢玉。

但谢玉位高权重,又与太子关系密切,若无铁证,动他便是动摇国本。臣……只能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

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里裹着真话。

五年前确实抓过北燕细作,也确实死了,但密信的内容、细作的供词,早已被他篡改过无数次。

五年前,赤焰案后,他已和谢玉绑在一条船上。

但现在,船要沉了。

他必须第一个跳船。

梁帝靠回炕背,闭目不语。

念珠在指尖缓缓转动,沉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许久,他才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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