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假道伐虢 故纸藏锋(上)(2/2)
“宇文涛的住处,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胡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简图,铺在桌上,“他就住在城西‘皮帽巷’最里头,一个独门小院。巷子脏乱,住的都是些穷军户、手艺不精的匠人。宇文拓被发配到此地十二年,挂了个‘边境文书录事’的虚衔,实则就是个抄抄写写的书吏,月俸微薄。老婆前年病死了,有个儿子在军中当小卒,常年不在家。他如今一个人过,嗜酒,欠了巷口酒馆不少钱。”
言豫津看着图上那个用炭笔圈出来的小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当年是因‘核对疏忽’被贬,具体什么事,还能查到吗?”
“时间太久,军情司内部的档案我们接触不到。”胡掌柜摇头,“但打听来的消息说,好像是因为一批‘往来文书’归档时出了错,丢了其中几页,被上司重罚。丢的是哪批文书,没人知道。”
言豫津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丢了……几页?
“他平时可有什么喜好?除了喝酒。”
“喜欢摆弄些旧物。”胡掌柜想了想,“据说他屋里堆了不少从衙门废弃档案里捡回来的旧文书、废纸,没事就翻看。邻居都说他脑子不太正常,守着堆废纸当宝贝。”
旧文书……
言豫津心里那点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胡掌柜,帮我准备几样东西。”他抬起头,“第一,一套像样的文房四宝,最好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但要保存完好。第二,几本讲大梁北境风物、商路历史的杂书,越冷僻越好。第三,换一百两现银,要散碎些,再换二十两金叶子。”
胡掌柜记下:“公子这是要……”
“投其所好,明修栈道。”言豫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一个嗜酒、贪财、又对旧文书有执念的失意老吏……突破口,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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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帽巷确实名副其实。
狭窄的巷子两旁,晾晒着各种兽皮,未经充分鞣制的腥膻气混合着污水沟的味道,直冲鼻腔。地面坑洼,积着前几日下雨留下的泥水。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打跑过,溅起泥点。
言豫津又换了一身装束。深蓝色棉布长袍,半新不旧,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头上戴了顶本地常见的毡帽,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藤箱。脸上依旧做了修饰,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但也不太富裕的行商或者落魄书生。
他按照图上的标记,走到巷子最深处。
那是一扇歪斜的木板门,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楣低矮,墙上糊着的黄泥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碎石。院墙只有半人高,能隐约看见里面窄小的院子里,堆着些破瓦罐和柴禾。
言豫津没有直接敲门。
他在巷子里慢慢踱步,观察了片刻。斜对面有家小酒馆,门口挂着个褪色的酒旗,一个满脸油光的胖掌柜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左右邻居的房门都紧闭着,偶尔有妇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他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时机差不多了。
他走到那扇破木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含糊的嘟囔。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一张苍老而浮肿的脸出现在门缝后。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眼袋沉重,眼角糊着眼屎,酒糟鼻红得发亮。身上裹着件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袍,袖口和前襟沾着可疑的污渍。
正是宇文涛。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宿醉未醒的鼻音。
言豫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略带讨好和歉意的笑容,微微躬身:“请问,可是宇文录事?”
宇文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是我。你是?”
“在下姓严,是个四处收罗旧书、研究些故纸堆的闲人。”言豫津将手里的藤箱往上提了提,“听闻宇文录事学识渊博,尤其对过往文书档案见解独到,特来拜访,想请教一二。”
“请教?”宇文涛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还算体面的衣着和手中的藤箱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空无一人的身后,眼中的警惕稍减,但门缝依旧只开了那么宽,“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可请教的?你找错人了。”
说着就要关门。
“录事且慢!”言豫津连忙伸手虚拦,同时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实不相瞒,在下正在撰写一部关于‘十二年来大渝与梁国边境商贸、文书往来演变考’的杂记,苦于资料匮乏。听闻录事曾掌文书,必有些……寻常人接触不到的旧档印象。在下愿出重金,求购相关文书副本,或是……录事凭记忆默写出的梗概也行!”
“重金”二字,他咬得略微重了些。
宇文涛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灰烬里挣扎的火星。他喉结滚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金?多少?”
言豫津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只要资料详实,价格好说。若是能有完整的、十二年前那一年里,所有边境往来官方文书的抄录副本……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宇文涛瞳孔微缩:“三十两?”
言豫津摇摇头,轻声道:“三百两。现银。”
“嘶——”宇文涛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将门拉开大半,一把将言豫津拽了进去,又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闩。
小院比外面看着更加破败。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纸破烂不堪。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都蒙着厚厚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