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盐引藏魍魉,微瑕溃金堤(1/2)
正月里的金陵,夜里寒气仍重。
言侯府的书房却暖融如春,银霜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
言豫津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
案上摊着七八本厚厚的蓝皮账册,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这是户部去年东南三州盐税的副本,他花了不小力气才辗转弄到手。
窗外更鼓响过三声。
他伸手捻亮琉璃罩灯的芯,冷白的光洒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目光扫过处,那些枯燥的条目自动在脑中铺开脉络:扬州十九万引,苏州十六万引,杭州十三万引;
每引定额三百斤,课税银一两二钱;各州每季兑付记录,漕运交割日期,盐场核销签章……
常人看这些账册,怕是半柱香就要头昏眼花。
言豫津却看得很慢,很仔细。
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指尖偶尔在某行数字上停顿片刻,又继续往下。
翻到扬州卷三月那部分时,他停了下来。
贞佑九年三月初七,扬字第七百至七百五十号引,计五十引,发往盐商“永昌号”。
按常例,这批引票应在三月下旬完成兑付、四月上旬销账。
但后面的记录显示,兑付日期是四月初九,销账则拖到了四月廿三。
晚了半个月。
很细微的差异。
盐引流转过程中,漕船延误、天气不佳、盐场交割繁忙,都可能造成几日甚至十几日的延迟。
放在全年几十万引的庞大流转里,这点出入本该微不足道。
但言豫津就是觉得不对。
他取过一沓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纸时,字迹已不是平日潇洒的行书,而是另一种瘦硬清晰、便于速记的字体。
他开始重新梳理这三州的盐引流向。
时间、地点、经手人、兑付记录、销账签章……一项项摘录,对照,标注。
烛火在琉璃罩里静静燃着,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一个时辰过去,素纸上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条目。
言豫津搁下笔,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所有数据在脑中飞速流转、比对、勾连。
那些看似孤立的数字开始彼此呼应,隐藏的脉络渐渐浮出水面。
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几处关键记录上。
贞佑九年三月发出的那批扬字引票里,有十二张的编号,在同年九月的杭州盐仓入仓记录中再次出现。
同样的编号,同样的引票形制描述,但兑付时间晚了半年,地点从扬州变成了杭州,接收盐商也从“永昌号”换成了“广济昌”。
笔迹不同,印鉴略异,但编号一模一样。
不止这一处。
往前翻,去年八月苏州发出的苏字四百至四百三十号引,今年正月扬州的兑付记录里竟有重复编号。
往后看,杭州去年腊月的积压引票,今年二月初又在苏州出现。
手法很聪明。
时间错开,州府不同,笔迹印鉴都做了精细伪装。
每处只动一点点手脚,分散在几十万引的汪洋里,就像往大河里撒几把沙子,了无痕迹。
言豫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一引两兑,甚至一引数兑。
凭空造出数倍的盐引流通,截留的税银和私盐利润,便如滚雪球般落入私囊。
他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快速演算。
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算力在脑中奔涌,海量数据被迅速拆解重组。
两刻钟后,他放下笔,纸上列着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去年一年,东南三州通过这种手法,至少虚报盐引六万五千引。
每引税银一两二钱,仅此一项,截留税银七万八千两。
而这六万五千引对应的近两千万斤无税私盐流入黑市,按市价折算,又是数十万两的暴利。
这还只是能通过账面推算出的部分。
实际窟窿有多大,只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
言豫津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七万八千两白银,足够北境边军两个月的粮饷,够修三百里河堤,够赈济五州灾民半年。
如今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账册里,滋养着一群蛀虫。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苍凉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站了片刻,他重新回到案前。
现在需要找一个线头。
一个足够细小、不易引人警惕,但一旦被专业的人看见,就必然能顺藤摸瓜、扯出整张网的破绽。
目光在那些可疑记录间逡巡,最后停在一处。
贞佑九年三月,扬字第七百二十九号引。
这张引票重号情况最明显,时间最近,涉及的经手官吏层级也最低——扬州盐课司一个姓刘的管库书办。
更重要的是,它与另外三张可疑引票,在杭州那边的接收盐商是同一家:“广济昌”盐号。
这盐号背景不算深,掌柜姓赵,与那刘书办是远房表亲。
线头虽细,但一扯,就能带出泥。
言豫津另取一张纸,誊抄关键疑点:引票编号、两次兑付时间地点、经手人姓名职务、关联盐商信息。
字迹工整清晰,但刻意保留两处细微的、仿佛匆忙所致的笔误,把“广济昌”的“济”字少写了一点,将刘书办的职务“管库”误写为“管库郎”。
然后,他将所有演算草稿、图表、账册副本拢到一处,移到灯焰上方。
火舌倏然窜起,贪婪地吞噬纸张。
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数字化为灰烬,那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在几息之间消失无踪。
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和灯下飘散的、细不可察的余烬。
不能留,至少现在不能。
他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室内的焦味。
寒月孤悬,冷辉洒在庭院积雪上,一片惨白。
三日午后,状元楼。
二楼临街的雅座,言豫津与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在饮酒。
桌上摆着醉鸡、糟鱼、蜜汁火方,还有两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他今日穿了身绛红色团花锦袍,领口袖缘镶着银狐毛,衬得面如冠玉。
几杯酒下肚,脸上浮起薄红,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笑意,正是富贵闲人微醺的模样。
“……所以说,鉴赏古玉,非得要懂沁色。”他举着酒杯,指着对面王公子腰间佩的一块玉牌。
“你看你这块,说是汉玉,可这血沁浮在表面,分明是后人做上去的。
真古玉的沁,是千年万年慢慢吃进去的,从里透到外……”
席间众人都笑。
王公子讪讪地摘下玉牌:“又被豫津兄说中了,下次再不从那‘古韵斋’买东西了。”
众人推杯换盏,话题从古玩转到字画,又从字画扯到时下流行的衣裳花样。
言豫津话不多,只偶尔插一句,却总能引得满座笑声。
酒过三巡,他似是醉意更浓,斜倚在窗边,望着楼下街景。
午后阳光正好,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卖糖人的老汉扛着草耙子走过,上头插的面人栩栩如生;几个孩童追着一只彩纸风车跑过,笑声清脆。
“要说热闹,还是金陵热闹。”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我在家那几日,跟着府里老账房学看账,闷得头都疼。老头儿还非拉着我说什么早年见闻……”
旁边李御史家的二公子笑道:“你家那老账房,是不是就是从前在户部帮过闲的那个?我记得你说过,他算盘打得极好。”
“就是他。”言豫津转过头,眼神有些飘,“老头儿说,早年户部管盐引的时候,有桩稀奇事……叫什么来着?
哦,‘一引两兑’。说是同一张盐引,能在两个地方兑两次盐。”
席间静了一瞬。
胖乎乎的员外郎之子张少爷眨眨眼:“盐引还能一引两兑?
不是每张引票都有独一份的编号么?户部存档,盐场核验,对不上编号根本支不出盐啊。”
“就是这话!”言豫津一拍桌子,震得杯盏轻响,“我也这么说。
可老头儿非犟,说他亲眼见过两本账册,里头同一张引票的编号,兑付记录差了半年,地点还隔着一个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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