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三场结束(2/2)
同一时间,贡院深处的聚奎堂里,气氛却完全不同。
这是一座宽敞的大堂,坐北朝南,正中摆着几张宽大的书案。书案上堆满了卷子,一摞一摞的,像小山似的。十几个考官分坐两侧,有的低头看卷,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皱着眉,有的捋着胡子。屋子里弥漫着墨汁味、纸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息。
阅卷已经进行了。从三月十六晚上开始,这些考官就没合过眼。卷子太多了,三千多份,一份一份看下来,眼睛都快瞎了。
主考官张阁老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他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是户部尚书,内阁首辅,当朝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这次会试,他是主考官。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子,正慢慢看着。那份卷子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的一样。
坐在他旁边的副主考,礼部侍郎王崇文,也拿着一份卷子,看得眉头紧锁。
张阁老放下手里的卷子,开口道:“这一份,诸位怎么看?”
旁边一个考官探过头来,看了看卷子上的名字...陈景然,南直隶金陵府人。
那考官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是个老学究。他捋着胡子说:“此卷经义扎实,策论稳健,尤其是那篇吏治策,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确实是上乘之作。老朽看了这么多份,这一份是最工整的,挑不出毛病。”
另一个考官姓李,四十出头,是都察院的御史,性子直,说话也直。他摇摇头:“工整是工整,稳是稳,但老周你发现没有,这文章太稳了,稳得过头了。四平八稳,一点锐气都没有。倒是这一份...”他拿起另一份卷子,“这一份,虽然字迹稍微潦草了些,但见识独到,敢言人所不敢言。尤其是那篇财政策,整顿盐税、鼓励工商、严惩贪腐,条条切中要害。老朽以为,此文当居首。”
王崇文抬起头,问:“哪一份?”
李御史说:“南直隶松江府,林焱。”
王崇文眼睛一亮:“林焱?那份我看了,确实是好文章。不过字迹确实稍有潦草。”
李御史说:“字是潦草些了,但内容好啊。你看这一段,论盐政之弊,说‘商贾之困,在关卡林立,盘剥太重’。这话说得大胆,也说得在理。再看看这一段,论吏治之弊,说‘严考成者,使官吏勤于职守,不敢懈怠’。虽然和陈景然的观点差不多,但他后面加了一句,‘然行之有道,则民受其利;行之以私,则民受其害’。这一句,就是点睛之笔。”
周老翰林哼了一声:“点睛之笔?我看是画蛇添足。策论讲究的是稳妥,不是标新立异。他这些话,说得太满,太露,万一得罪了人怎么办?”
李御史说:“得罪人?写文章还怕得罪人?那还写什么文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的考官插嘴道:“两位别争了。下官看了那份卷子,那字迹不像是一般潦草,倒像是……像是病中写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张阁老说:“病中应试,还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可见此子心志之坚。不过,文章好坏,终究要看内容,不能因为字迹稍微潦草就贬低,也不能因为字迹工整就抬高。”
他拿起陈景然的卷子,又拿起林焱的卷子,放在一起对比。
“这两份,你们怎么看?”
王崇文说:“陈景然的文章,稳。林焱的文章,奇。一个是守正,一个是出奇。各有千秋。”
张阁老点点头:“守正出奇,都是好文章。不过……”
他顿了顿,说:“会试取士,要的是能办事的人。陈景然的文章,办事稳妥,不会出错;林焱的文章,办事敢为,能开新路。你们说,哪个更重要?”
屋子里又安静了。
李御史说:“下官以为,朝廷需要稳妥之人,也需要敢为之士。两者都不可或缺。”
周老翰林说:“我应以为,稳妥为先。毕竟刚入仕途,稳一点总没错。等历练几年,再敢为也不迟。”
张阁老笑了:“你们两个,一个说都要,一个说要稳。等于没说。”
众人也都笑了。
张阁老说:“这样吧,先放着,再看看别的卷子。等所有卷子都看完了,再来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