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复试:策论(2/2)
他没有像寻常策论那样,开篇就是“臣闻”、“伏惟”,而是直接切入:“漕运者,国脉所系,亦积弊深重之所。观其弊,非止于吏治不清、耗费过巨,更在于流程冗杂、权责不明、稽核缺失、运力单一四端。故革除之方,当如医者治病,既需猛药去疴,亦需固本培元,疏通与建设并重。”
开篇定调,直接点出超越寻常认知的四个核心弊端,将问题从单纯的“贪腐”提升到了“系统管理”的层面。这第一段,就让坐在高台上一直凝神关注考场的老夫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焱笔走龙蛇,进入正文。
“其一,优化流程,分段专责。”他结合记忆中漕运的大致环节征收、运输、仓储、分配,提出简化中间环节,明确各段负责衙门与官员的权责,实行“首段负责制”,一段出事,追责一段,避免互相推诿。“譬如漕粮自州县起运,至淮安枢纽,此一段之损耗、时限,专责于发运州县及沿途漕司;自淮安北上入京通仓,则责在漕督及押运官兵。权责既明,奖惩有据,则怠惰者无所遁形,勤勉者得获其功。”
“其二,引入独立审计,透明收支。”他深知贪腐根源在于不透明。提议在户部或都察院下设相对独立的“漕运审计司”,不隶属于漕运系统,定期或不定期核查各环节账目、盘点实物,结果直接呈报中枢,并酌情公示关键数据。“审计之剑高悬,则硕鼠慑于威,不敢肆意侵吞;账目昭然若揭,则虚报冒领之术,难施于光天化日之下。”
写到这里,他稍作停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这些想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大胆的,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要考,就要拿出真东西。
“其三,发展辅助运输,水陆互补。”这是最具前瞻性的一策。他指出过度依赖漕河,一旦遇到淤塞、干旱或战乱,则南北血脉立时梗阻。建议在重要路段,有计划地整修并行官道,发展骡马车队运输作为补充;在条件适宜的河段,鼓励信誉良好的民间商船在非漕运旺季承揽部分货运,给予税收优惠,以市场化手段提升整体运力弹性。“不可将社稷之重,尽系于一道水脉。多一路,则多一分从容;多一力,则少一分风险。”
三个策略,从内部管理到外部监督,再到系统备份,层层递进,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改革方案。虽然细节上还很粗糙,许多实施难点,比如既得利益集团的阻力、审计的独立性如何保证、民间运力的可靠性等未能深入展开,但其视角之系统、思路之新颖,已经远超一个十三岁少年、甚至绝大多数埋头经书的学子所能企及。
林焱全神贯注,将脑海中的想法转化为文言论述,尽量使语言符合规范,又确保逻辑清晰。他引用了一些《管子》、《史记·河渠书》中的典故来佐证“通权达变”、“因地制宜”的道理,使文章不至于太过突兀。
时间一点点流逝。考场中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学子发出焦虑的叹息或轻咳。
方运也在奋笔疾书。他的侧脸紧绷,眼神专注。他的策论风格与林焱迥异,开篇更注重引经据典,阐述漕运的历史沿革和重要性,对弊端的分析也更侧重于赋税征收环节的“淋尖踢斛”、运输途中官兵胥吏的层层勒索对百姓造成的沉重负担,以及因此导致的社会矛盾。他提出的方案,更偏向于“恤民力”、“简政令”、“择廉吏”,强调从上到下的道德教化和纪律整顿,虽然略显传统,但论证扎实,充满悲悯情怀,且切中了许多底层学子的心声。
两人虽未交流,却仿佛在各自的轨道上,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行。
当时辰过半,林焱开始撰写结尾,总结全文,并稍作拔高:“……上述三策,或涉更张,必触利害。然漕运之弊积重,非革新无以图存;国脉之通阻塞,非胆识无以疏浚。昔商君变法,不避艰难;范文正公兴利,必除宿弊。今之漕运,关乎天庾正供,牵连万家生计,革弊之举,尤需知难而进,步步为营,于稳妥中求突破,在传承中谋新篇。倘能循序渐进,假以时日,则河清海晏,漕运畅达,未必不可期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轻轻搁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整篇文章近千言,结构完整,论点清晰,虽然有些想法在这个时代看来可能过于理想化甚至“激进”,但确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融合了现代管理思维的最佳答卷了。
他抬头看向方运,恰好方运也刚停笔,正小心地吹拂着纸面上的墨迹。两人目光相遇,方运微微颔首,眼中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也有一份完成挑战后的坦然。
铜锣声第三次响起。
“时辰到!停笔!”
执事弟子们再次上前收卷。这一次,许多学子的脸上不再有上午那种崩溃或茫然,更多的是一种竭尽全力后的虚脱和等待审判的忐忑。能留到现在的,都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对自己的策论多少有些信心,但也深知人外有人。
林焱和方运交了卷,随着人流默默走出考场。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兄”方运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那篇……定是极好的。”
林焱转头看他,笑了笑:“方兄的文章,必然也是针砭时弊,情真意切。”他顿了顿,真心实意地说,“我们两个的路子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能不能入考官的眼,就看天意了。”
方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身心俱疲,但胸中那股经过高强度思考后的激荡,却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