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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汉水起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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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表是方以智和顾炎武熬夜拟定的,一改再改,直到今晨才最终定稿。

辰时正,第一堂课。

学员按班分坐三间课室。水手班学识字,军官班学测算,新兵班学游泳——陈璘把新兵班拉到汉水边,直接下水。

顾炎武站在水手班的讲台上。

他面前是一百二十名学员,年龄从十六岁到三十岁不等,绝大多数目不识丁。

他们坐得很拘谨,有的人甚至不知道怎么握笔——方才发下去的毛笔,有一半被捏断了笔头。

顾炎武没有立刻讲课。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海。

这个字很大,很慢,一笔一划,力透板背。

写完,他转过身,问:

“你们认识这个字吗?”

沉默。

角落里一个年轻学员小声说:“是……是海。”

顾炎武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周水生。”

“哪里人?”

“汉中洋县,渭河边。”

“见过海吗?”

周水生摇头:“没见过。”

顾炎武又问其他学员:“你们见过海吗?”

一百二十人,只有三个人举起了手。那是三个从卫所调来的老兵,曾在浙江沿海驻防,见过东海。

顾炎武说:“我也没见过海。”

学员们愣住了。

顾炎武说:“我是江南苏州府人,家在太湖边。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渺,望不到边际。我少年时以为,这就是海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读到《瀛涯胜览》,知道三宝太监的宝船队,从南京出发,经南海、印度洋,最远抵达东非。我才知道,太湖只是太湖,海是海。”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太湖三万六千顷,东海三万六千里。郑和的船队,航行两万八千里。从我们的汉中出发,到南京是三千里,到东海是六千里,到马六甲是一万二千里,到印度洋是两万里,到非洲是两万八千里。”

他转过身,重新指向黑板上那个“海”字:

“你们这辈子,可能有人会航行这两万八千里,可能有人走不到那么远。但你们要知道,这个字不只是水,是道路,是田野,是家园。”

他顿了顿:“你们是水军。水军的使命,不是守在家门口等着敌人来,是走出去,沿着这条水路,把我们的商货运出去,把外面的财富运回来,把华夏的旗帜插到海图上那些从没有人标注过的地方。”

课室里鸦雀无声。

一百二十名目不识丁的学员,在这一刻,第一次对“水军”这两个字,有了超越俸禄、超越口粮、超越服役期限的理解。

顾炎武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字:

船。

他从“船”的字形讲起,讲古人如何造舟为梁,讲汉水两岸的渡船,讲郑和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的恢弘,讲荷兰战列舰三层炮甲板的森严。

这一堂课,从辰正上到午初,没有一个人打瞌睡。

与此同时,汉水边的新兵班正在陈璘的咆哮声中瑟瑟发抖。

“你们叫什么水军?下水都怕,还水军!”

陈璘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浑身湿透,怒目圆睁。他面前是两百多名新兵,大部分人还缩在岸上,少数几个下水的也只敢在浅滩扑腾。

“周水生!你不是在渭河边长大的吗?下来!”

周水生咬咬牙,扑通跳进水里。

陈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拖到水深过胸处:“往前游!”

周水生拼命扑腾,呛了几口水,歪歪扭扭往前划了三四丈,实在游不动了,抱住一块礁石喘气。

陈璘没有骂他,只是对岸上喊道:“都看见了吗?他也是人,也会呛水,也会累。可他游过去了。你们比他少只手还是少只脚?”

岸上的学员们面面相觑,开始有人试探着下水。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汉水边像下饺子一样,扑通声此起彼伏。

陈璘站在水里,一个一个地盯着。他没有再骂人,只是偶尔吼一嗓子:

“腿打直!”

“头抬起来!”

“换气!”

一个时辰后,两百多名新兵,有四分之三能游出十丈以外。剩下的还在浅滩挣扎,但至少敢下水了。

陈璘爬上岸,浑身湿透,却露出八天来第一个笑容。

他转身对方以智说:“这批苗子,能练出来。”

二月二十五,清晨。

汉水河畔,水军学堂。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水军学堂正式开学的第七天,西北水军旗帜首升仪式。

天还没亮,学员们就已列队完毕。五百人肃立在汉水岸边,面向东方。

江面上薄雾如纱,对岸的山峦隐约可见。远处传来早行船夫的号子声,悠长而苍凉。

辰时整,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汉水之上。

李健亲自升起这面旗帜。

这是一面前所未见的军旗。底色是深蓝,象征海洋;中央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鹤,鹤首昂扬,面向东方;白鹤下方是三道银白色的波浪纹,分别代表汉水、长江、大海;旗帜边缘镶着金色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面旗是李健亲自设计的草图,由汉中最好的绣娘赶制七天七夜而成。

绣娘姓陈,六十余岁,年轻时曾在苏州织造局当差,专为宫里绣龙袍。她绣了四十年,从没绣过这样的图案。

有人问她:“陈婆婆,这不是龙,不是凤,不是麒麟,是啥?”

她答:“总兵说,是鹤。”

“为啥是鹤?”

她摇头:“俺不晓得。总兵说,鹤飞得高,望得远,能从汉水飞到海边。”

此刻,这面鹤旗在汉水之滨缓缓升起。

五百名学员肃立注目,齐声唱起那首新编的《水军之歌》:

“汉水起航,长江奔腾,大海浩荡向远方。

风帆高举,蒸汽轰鸣,铁甲战舰破浪行。

卫我商路,拓我疆土,华夏威名四海扬。

我们是新时代的水军,我们是海洋的儿郎!”

歌声嘹亮,回荡在群山之间。

远处山坡上,李健带着十岁的李承平静静观看。

这是父子俩的习惯。每逢重要时刻,李健总会带着儿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那些正在改变历史的人与事。

“爹,鹤能飞过大海吗?”少年问。

“能。”李健说,“鹤是候鸟,秋天飞往南方越冬,春天飞回北方繁衍。它们每年飞越千山万水,从不停歇。”

“水军也会像鹤一样,飞过大海吗?”

李健沉默片刻,说:

“只要我们坚持下去,肯定会。”

他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鹤旗,望着汉水边肃立高歌的五百名学员,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江船帆影:

“很多年后,当我们的舰队航行在印度洋,当我们的商船停泊在非洲东岸,当我们的年轻人站在世界尽头的海角眺望新大陆时,人们会记得,一切是从这个汉水边的清晨开始的。”

少年郑重地点头。

他还不完全理解父亲的话,但他记住了这一刻:晨雾,江风,旗帜,歌声。

很多年后,当他真的站在好望角的礁石上,望着大西洋与印度洋交汇处的惊涛骇浪时,他会想起这个清晨。

汉水汤汤,东流不息。

两岸山峦青翠,江上烟波浩渺。那面绣着白鹤的蓝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即将振翅远翔的候鸟,正抬头辨认南方的航线。

五百名学员列队江边,年轻的面孔迎着朝阳,眼底映着波光。

他们中有人会在三年后的汉水—长江试航中首次驾船出省。

有人会在五年后的武昌水战中第一个冲上敌船。

有人会在十年后的南海巡航中,在曾母暗沙升起第二面鹤旗。

有人会在二十年后,站在马六甲海峡的旧炮台上,用望远镜眺望西方,喃喃自语:“郑和爷爷,我们回来了。”

也有人会埋骨异乡,葬身海底,永远留在那条从汉水出发、走向世界的长路上。

但他们不会后悔。

因为在他们启航的这个清晨,有人告诉他们:

水军的使命,不是守在家门口等着敌人来,是走出去,沿着这条水路,把华夏的旗帜插到海图上那些从没有人标注过的地方。

汉水的晨雾渐渐散去,江面金光万点。

远处传来船夫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又一支运粮船队从上游驶来,帆影重重,橹声欸乃。船夫们望见岸边肃立的军士、迎风招展的鹤旗,纷纷脱帽致意。

一个老船夫对他的孙子说:“看到那面旗了吗?那是咱们的水军。”

孙子问:“水军是干啥的?”

老船夫想了想,说:“是替咱们开路的。以后你运货去江南,不用走陆路了,走水路。水军的船在前面护着,风浪不怕,盗匪不怕,洋人的船也不敢欺负咱。”

孙子似懂非懂,望着那面蓝旗,努力记下它的模样。

他今年十四岁,是家中第五代船夫。

他的曾曾祖父年轻时,曾从南京运粮到北京,往返运河二十八趟。

他的曾祖父中年时,倭寇横行,船队出海必须结伴,还得请镖局护航。

他的祖父晚年时,朝廷厉行海禁,船队连长江口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这一面旗帜,彻底改变。

汉水东流,不舍昼夜。

五百里外,安康码头。商人们正在搬运货物,准备装船发往襄阳。

八百里外,丹江口。渔夫们正在收网,舱中银鳞闪烁。

一千二百里外,汉口港。江面上千帆竞渡,南北货物在此集散。

一千八百里外,南京城。户部的官员们正在计算今年的关税收入,他们不知道,一场即将改变东南贸易格局的浪潮,正在千里之外的汉水上酝酿。

三千里外,东海之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正在卸货,船长们讨论着今年的香料行情,他们不知道,一支前所未有的东方舰队,正在内陆的江河边悄然成型。

万里之外,阿姆斯特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正在召开年度会议,审查过去一年的财务报表,规划下一年的贸易航线。

他们不知道,远在东方大陆的内陆腹地,有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名字的人,正在筹划一场水军的反击。

世界很大,大到有些人终其一生,也走不出自己出生的村庄。

世界很小,小到一面旗升起时,已经注定要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倒影。

崇祯十五年二月二十五,辰时。

汉水之滨。

西北水军,正式起航。

这个早晨,五百个年轻人记住了“海”字的写法。

这个早晨,六十三岁的老船匠对着船模立下军令状。

这个早晨,五十岁的老将军站在江水里,像训新兵一样训斥那些不敢下水的农家子弟。

这个早晨,远在山西的商人放下账本,决定把自己后半生的命运押在这支从零开始的舰队上。

这个早晨,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所有人都相信,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汉水无声东流,载着千年未竟的梦想,向着长江,向着大海,向着那无边无际的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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