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百工论海(2/2)
马大栓一愣,随即大手一挥:
“支持!咋不支持?总兵建水军,俺宁夏煤矿捐五万两!”
厅内响起一阵轻笑声。
老周头站起来时,厅内安静下来。
他没有赵德全的豪气,没有王秀英的深沉,没有马大栓的热烈。他只是个关中老农,六十三年的风霜都刻在他脸上的皱纹里。
他握着旱烟杆,慢吞吞说:
“俺不懂水军,俺就说说农会的事。”
他顿了顿:
“咱们农会的新式犁、新式耙、新式水车,都是铁打的,比木头的耐用十倍。可价钱贵,乡里人买不起。一副铁犁,成本八钱,运到乡里,加上运费,卖一两二钱。农民种一亩麦子,一年才挣多少?两把银子。买一副犁,要卖半亩麦子。”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要是能走水路运出去,运费降下来,铁犁卖八钱,农民就买得起了。一家买一副犁,多耕二亩地,多打三石粮,一年就能多挣一两银子。这一两银子,能给孩子扯身新衣裳,能给老人抓副汤药,能让全家人吃几顿饱饭。”
他声音发哽:
“俺那个侄子,自小在渭河边长大,水性好。前几天听说水军学堂招人,他自个儿跑去报名了。俺问他,你不怕?他说,怕啥,俺爹俺娘都饿死了,俺还有啥可怕的。进了水军,有饭吃,有饷拿,还能学门手艺。等俺退伍了,回村开个铁匠铺,给乡亲们打农具,这辈子就值了。”
他说完,慢慢坐下,握着旱烟杆的手有些抖。
徐千学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表态,而是先向李健行了一礼,又向众人团团作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总兵,诸位,晚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格物院特有的理性:
“方才诸位前辈所言,晚生一一听在耳中。赵掌柜要通商路,王管事要销存货,马场主要拓市场,老会长要降粮价。这些诉求,晚生完全理解,完全支持。”
他顿了顿:“但晚生以为,水军建设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他走向墙边那幅汉水舆图,伸手指向汉中:
“诸位请看。这里是汉中,我们的脚下。汉水从这里发源,东流三千六百里,汇入长江。长江东流六千三百里,出东海,入大洋。”
他的手指顺着汉水缓缓东移,划过汉中、安康、襄阳、武昌、南京,直入东海:
“这条水道,全长近万里。沿线的水文、航道、港口、物产、民情、军备,我们了解多少?”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汉水从汉中到襄阳段,有多少险滩?黄金峡几处暗礁?渭门滩丰水期水深几何?新滩枯水期能否通行?沿途有哪几处可建码头?哪几处需设灯塔?哪几处宜泊战船?哪几处易遭袭击?”
“长江从宜昌到南京段,哪几处江面开阔可摆战场?哪几处水道狭窄可设伏兵?哪几处风浪险恶不宜航行?哪几处暗流湍急易覆舟楫?”
“东海、南海,潮汐何时涨落?季风何时转换?洋流如何走向?岛屿如何分布?航线如何标定?港口如何选择?”
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在座的众人哑口无言。
“这些问题,不是靠勇气能回答的,不是靠经验能解决的,甚至不是靠一代人能够完成的。”
徐千学的声音平静,“它们需要科学。”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西洋人为什么能远航万里?不是因为他们的水手比我们的水手更勇敢,是因为他们有天文台、有测绘局、有航海学校、有制图工坊。他们的船长在出航前,手里已经握着前人绘制的海图、前人记录的航程、前人标注的暗礁。”
“他们失败了,有人记录教训;他们成功了,有人总结经验。一代一代,层层积累,才有了今天纵横四海、如履平地的荷兰舰队。”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而我们呢?我们有郑和宝船的图纸,烧了。我们有七下西洋的航海记录,散佚了。我们有祖宗传下来的《海道经》,被锁在藏书阁里落灰。我们有数以万计的老水手、老船匠、老舵工,他们的经验随着他们的离世,永远消失了。”
“一百年前我们能做的事,今天我们做不了。这不是因为我们变笨了,是因为我们没有人去记录、去整理、去传承、去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晚生斗胆建言:水军学堂除了军事训练,必须开设天文、地理、数学、制图、测量、水文、气象、潮汐、造船、炮术等课程。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单纯的水手,是有学识的航海家、有头脑的指挥官、有远见的战略家。”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支旧式水师,是一所能够持续培养人才、持续积累知识、持续推动技术进步的海上大学。”
他深深一揖,落座。
厅内寂静良久。
阎复礼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发言,而是负手走到墙边那幅汉水舆图前,仰头看了很久。
众人都在等他开口。晋昌隆少东家的名头,在场无人不知。山西商帮富甲天下,晋昌隆在陕西、山西、河南、北直隶均有分号,据说资产不下百万。他支持与否,分量非同一般。
阎复礼终于转过身来,面向李健,深深一揖:
“总兵,晚生方才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李健颔首:“请讲。”
阎复礼抬起头,目光锐利:
“总兵的规划草案,晚生粗略翻了一遍。贸易开拓一章写得极细,从西北价差到市场分布,从运输成本到预期利润,条分缕析,令人叹服。但晚生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草案列出的出口商品,全是实物——玻璃、布匹、煤炭、瓷器、茶叶、香皂、农具、皮毛、药材、干果。晚生想问:总兵为何不列一项最重要的出口商品?”
李健的目光微微一凝。
阎复礼一字一顿:“是银子吗?”
李健摇头:“不是。”
阎复礼追问:“那是什么?”
李健沉默片刻,缓缓说:
“是知识。”
阎复礼愣住了。
李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阎复礼并肩而立:
“阎先生,你走南闯北二十五年,应该见过一种人。他们不贩盐、不贩茶、不贩布、不贩粮,只贩一样东西——信息。”
阎复礼瞳孔微缩。
“这种人,在江南叫‘掮客’,在山陕叫‘牙人’,在京城叫‘访事’。”
李健说,“他们不直接参与贸易,但他们知道哪里缺货、哪里压价、哪里税轻、哪里路通。他们把这信息卖给商人,商人据此决策,获利百倍。”
阎复礼沉默。
“晋商为什么能称雄商界两百年?是因为你们比别的商帮更懂信息的重要性。”
李健说,“你们在各地设分号,不是只为卖货,更是为建情报网。你们知道朝中谁将升迁,边关何时用兵,粮价何处将涨,茶路何处遇匪。这些信息,比任何货物都值钱。”
阎复礼的声音有些艰涩:“总兵如何知道这些?”
李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
“同理,西北水军最大的优势,不是玻璃、不是布匹、不是煤炭,是我们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知识体系。”
他走向那幅世界地图:
“我们有格物院,系统研究物理、化学、数学、天文、地理。我们有工务司,系统改良机械、冶金、造船、筑路。我们有农务司,系统试验育种、施肥、灌溉、农具。我们有医务局,系统整理内外科、药物、防疫。”
“这些知识,西洋人也在研究,但他们的研究是分散的、自发的、靠少数天才的灵光一闪。我们的研究,是有组织的、系统的、持续迭代的。”
他顿了顿:
“这才是我敢在汉中建水军的底气。”
阎复礼深深看了李健一眼,退后一步,整肃衣冠,郑重一揖:
“总兵,晚生明白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晚生有几句话,想借这个机会说一说。”
他的声音不复方才的锐利,变得温和而诚恳:
“晚生十六岁随父经商,十九岁独当一面,二十五年来,走遍大半个中国。晚生见过最繁华的港口,也见过最荒凉的边塞;见过富可敌国的海商,也见过饿殍遍地的灾民。”
他顿了顿:“晚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地方富庶,有些地方贫瘠?为什么有些人富甲天下,有些人朝不保夕?”
他自问自答:
“晚生年轻时以为是土地,有良田者富,无立锥者贫。后来以为是商品,能产出奇货者富,只能卖苦力者贫。再后来以为是市场,有销路者富,囤积居奇者贫。直到几年前,晚生遇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那是崇祯十年,晚生在苏州,有人引荐了一位从漳州来的海商。那人其貌不扬,衣着寻常,身边只带一个老仆。晚生原不以为意,交谈之下,方知此人名下商船七十三艘,远航日本、琉球、吕宋、交趾、暹罗、满剌加,年入白银三十万两。”
厅内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晚生问他:君何以致富?他答:无他,唯信息耳。”
阎复礼的声音低沉:
“他说,他年轻时为海盗做账房,随船队走遍南洋。每到一地,必登岸访查,记录当地物产、价格、风俗、人情。十年积累,手稿盈箱。后来金盆洗手,开商号做正经生意,别人还在摸索航线,他已熟知每处港口的深浅;别人还在打听行情,他已算出最优的进货时机;别人还在为找不到买家发愁,他的货已被人预定一空。”
“他说:‘我卖给客商的,从来不是丝绸瓷器,是信息。货是信息的载体,钱是信息的报酬。’”
阎复礼转向众人,目光恳切:
“诸位,这就是晚生今日想明白的道理。我们总以为水军是打仗的,是运货的,是赚钱的。其实水军最宝贵的产出,不是战功,不是贸易额,不是关税白银,是信息。”
“船队所到之处,可绘制海图,标定航线;可记录水文,观察气象;可访查物产,调查市场;可结交当地,了解民情;可刺探军备,掌握敌情。这些信息,单看一项不足为奇,累积五年、十年,便是无价之宝。”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
“总兵说,西北水军要从汉水出发,走向长江,走向大海,走向世界。晚生以为,这不仅是军事远征,更是知识远征。船队驶向何方,知识就延伸向何方;水军的航迹所至,就是西北的视野所至,就是华夏的文明所至。”
他说罢,深深一揖,落座。
厅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健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请这些人来,本是想听意见,想听批评,想听不同角度的顾虑与建议。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给他的,远不止意见。
赵德全让他看到市场的渴望,王秀英让他看到民生的重负,马大栓让他看到资源的闲置,老周头让他看到农业的困顿,徐千学让他看到科学的必要,阎复礼让他看到信息的价值。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业,这是千万人汇聚成的洪流。他只是那个最早发现水流方向的人,而真正推动水流的,是这些在各自岗位上默默耕耘的普通人。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众人团团一揖:
“诸位今日所言,李某铭刻于心。”
他顿了顿:
“李某年轻时读过一本书,书上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过去两百年,我们既不知彼,也不知己。我们不知道西洋人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机会,更不知道海洋对华夏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们打赢了所有战役,却输掉了整个海洋。”
他的声音提高:
“今天,我们要改变这一切。我们要重新认识自己,也要重新认识世界。我们要走出去,不是为征服,不是为掠夺,是为找回我们失落了两百年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尊严,是自信,是华夏儿女本该拥有的、纵横四海的豪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条路很长,很难,会付出巨大代价。但我们别无选择。”
“因为如果我们不做,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我们的子孙会问:你们的时代,西洋人已经称霸海洋,华夏人在做什么?”
“我们不想让子孙这样问我们。”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所以我们要建水军。从汉水出发,走向长江,走向大海,走向世界。”
“这不是李某一个人的水军,是西北的水军,是华夏的水军,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
他深深一揖:
“拜托诸位了。”
厅内所有人不约而同站起身,齐齐还礼。
这一刻,没有总兵与百姓,没有官员与商贾,没有文士与武夫。只有一群被同一愿景点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