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从陕北到星辰大海 > 第284章 余烬微光

第284章 余烬微光(2/2)

目录

类似小石头这样的困惑与撕裂,在爆炸后的开封城内无处不在。官方的宣传将顺军妖魔化,但饥饿和绝望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

顺军零星的食物投放,既是试探也是攻心,与守军日益严酷的管制和日渐消失的配给,形成鲜明对比。

关于洛阳“福禄宴”的恐怖传闻,与“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模糊流言,在街头巷尾交织传播。人心,在这最后的煎熬中,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的另一端。

**城头的余烬:**

老兵赵铁头在爆炸发生时,正在南门值夜。剧烈的震动让他险些从马道上摔下去。他扶住垛口,惊骇地望着西北角方向冲天的火光和烟尘,心中一片冰凉。

作为老兵,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穴地攻城,城墙破了。

很快,命令传来,所有能动弹的守军,立刻向西北角缺口集结!赵铁头带着手下仅存的十几个兄弟,拖着饥饿疲软的身体,拼命向那边跑去。

他们赶到时,顺军的第一波冲锋刚刚被金汁箭雨打退,但惨烈的白刃战已经开始。

赵铁头甚至没时间感到恐惧,就投入了战斗。他挥舞着卷刃的腰刀,和兄弟们一起,用身体、用沙袋、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去堵那个仿佛通往地狱的缺口。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被顺军刀枪杀死的,有被流矢射中的,还有累极饿极直接晕厥再也醒不过来的。

混战中,赵铁头和一个凶悍的顺军小头目撞在一起。对方年轻力壮,刀法狠辣,赵铁头体力不支,很快落入下风,手臂、肩膀接连中刀。

就在对方狞笑着挥刀砍向他脖颈时,一杆长枪从侧面猛地刺出,贯穿了那顺军的胸膛!是赵铁头手下最年轻的兵,王小福。

“头儿!小心!”王小福嘶喊着,拔出长枪,但另一个顺军士兵的刀也同时砍中了他的后背。王小福踉跄一下,扑倒在地。

“小福!”赵铁目眦欲裂,奋起余力,一刀劈翻了那个顺军,扑到王小福身边。

年轻的士兵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他脸色惨白,看着赵铁头,嘴唇翕动:“头儿……我……我没给您丢人吧……”

“没有!没有!你是好样的!”赵铁头声音哽咽,徒劳地想用手捂住那可怕的伤口,但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手掌。

“头儿……我想我娘了……还有……开封的……水煎包……真香啊……”王小福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赵铁头抱着王小福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血泊和尸堆中,老泪纵横。

这个像儿子一样跟着他、总问他援军什么时候来的年轻士兵,最终还是死在了这堵即将倒塌的城墙上,至死都没能吃上一口他念叨的水煎包。

天亮了,顺军的攻势终于退去。赵铁头和幸存的人如同血人般,瘫倒在残破的工事后。他清点人数,跟着他来的十几个兄弟,又少了五个,包括王小福。剩下的人个个带伤,精疲力尽。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你们是南门过来的?辛苦了。去后面领点吃的,休息一下,这里换防。”

所谓的“吃的”,是每人小半碗浑浊的、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和可疑杂质的“汤”,以及指头大小的一块黑乎乎的、掺了大量沙土和观音土的“饼”。

赵铁头默默地接过,分给手下。没人抱怨,能活着,能有口东西垫肚子,已经不错了。

休息的间隙,赵铁头靠着一截断墙,望着远处顺军退去后留下的遍地尸骸和袅袅余烟。

他想起了王小福临死前的话,想起了自己生死未卜的妻女,想起了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围城和绝望。一股深沉的疲惫和虚无感攫住了他。

守下去,还有意义吗?朝廷的援军真的存在吗?就算援军来了,还能救下这座已经变成人间地狱的城市吗?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一小片布,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是王小福之前偷偷告诉他的,他乡下老家的地址,说如果他死了,请赵铁头有机会告诉他娘。

赵铁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走出开封城,更不知道那个遥远的乡村是否还存在。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旁边两个受伤士兵的低语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昨夜贼人炸墙,用的是一群矿工挖的地道。”

“矿工?那不是跟咱们一样的苦哈哈?”

“谁说不是呢。听说闯王答应他们,挖通了每人赏五十两银子!五十两啊!够买多少亩地了!”

“五十两……咱们守城,连饭都吃不饱,死了抚恤银能有五两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赵铁头闭着眼,仿佛没听见。但那句“五十两”和“跟咱们一样的苦哈哈”,却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是啊,都是穷苦人出身,为什么在墙外挖洞的能得重赏,在墙内守城的却要饿死战死?这到底是在为谁守城?为了那些高高在上、依旧躲在深宅大院里或许还有存粮的官老爷?为了那个远在北京、只会下旨催战却给不出粮饷的皇帝?

一个从未有过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毒草,在他绝望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萌发了一丝芽尖。

**城外的棋局与西望的目光:**

顺军中军大帐的会议结束不久,李自成单独留下了牛金星和李岩。

“开封已成困兽,破城只在早晚。”李自成负手而立,望着帐外,“但本王心中,尚有忧虑。孙传庭、左良玉,皆疥癣之疾,朝廷气数已尽,不足为虑。唯有西北李健……”

牛金星会意,低声道:“大王所虑甚是。李健此人,发迹于河套,占据关中,抚定河西,行屯田,兴工商,练新军,其志非小。观其行事,步步为营,根基渐固,实乃心腹之患。如今他按兵不动,一是宁夏、甘肃新附,实力未足,二是坐观我等与明朝鹬蚌相争。”

李岩补充:“且其位置险要,西控河西走廊,南通巴蜀,东出潼关便是中原。若我等全力攻略中原、京畿之时,他突然东出潼关,截断我军后路,或北上直捣北京,则局面危矣。”

李自成缓缓点头:“正是此理。此人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万钧。开封之事,必须速决!最迟八月中秋之前,必须解决!然后大军挥师西进,趁其羽翼未丰,先解决这个后顾之忧!或北上,占据紫禁城,到时也可以收拾他!”

牛金星沉吟道:“大王英明。然则,欲速破开封,除围困外,或可再用间。属下听闻,开封守军之中,亦非铁板一块。周王朱恭枵虽决心殉国,但其下官吏、将领、士卒,未必人人愿死。尤其经此爆破巨变,人心惶惶,正是用间良机。可多遣细作,携带金银、书信,潜入城中,收买守门军官,煽动饥民,或可收奇效。”

“可!”李自成断然道,“此事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所需金银,尽管支取!务必在七月内,见到成效!”

“遵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安,总兵府书房。

李健放下关于开封战况的详细谍报,走到那幅巨大的、已涵盖陕西、宁夏、甘肃、青海东部乃至部分西域态势的地图前。

地图上,开封的位置被特意标注,旁边用小字写着“城墙爆破,缺口争夺,顺军受挫,转入长期围困”。

“卢师,你怎么看?”李健没有回头,问道。

卢象升站在他身侧,神情复杂:“开封……怕是难保了。陈永福、周王虽忠勇,然无粮无援,城中人相食已久,人心离散。此番虽挫败顺军突击,但城墙已破,守军最后的力量和储备亦消耗大半。李自成转而围困,正是最毒辣的一招。城外稍显松懈,恐不出月余,城内必生大变。”

李健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开封的位置轻轻敲了敲,然后缓缓西移,越过潼关,越过已是己方控制的陇山、六盘山,停留在河湟谷地(今青海东部)和更广阔的河西走廊西端。

“是啊,开封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李自成拿下开封,整合中原,下一步,要么北上取北京,要么……就该转过头来,对付我们了。”

李健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的手指坚定地落在河湟地区:“河西走廊初定,商路刚通,但根基不牢。河湟地区,水草丰美,部族众多,民风剽悍,盛产良马,乃天然的战略要地和优质兵源区。控制河湟,不仅能巩固河西,屏护关中,更能以此为跳板,未来或可经略乌斯藏(西藏),获取战马、战士乃至某种程度上的战略纵深。”

卢象升目光随着李健的手指移动,心中凛然。总兵的眼光,总是如此长远而精准,绝不局限于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

“然河湟形势复杂,”卢象升谨慎道,“吐蕃诸部、蒙古残余、本地土司,势力交错,互不统属,且地处高寒,汉人稀少,治理不易。我军新定河西,兵力财力俱有不足,此时大举进入河湟,是否太过急切?”

“不是大举进入。”李健摇摇头,“是渗透、联络、贸易、结盟。我们需要了解那里,需要让那里的部族头人知道我们的存在,知道与我们合作的好处,也知道与我们为敌的后果。高杰在肃州(酒泉)做得不错,与西域诸部贸易,换取战马、玉石、皮毛。河湟这边,也要派得力人手去。”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和计划草案:“我打算成立一个机构,专司对河湟、乌斯藏乃至更西方向的情报收集、贸易开拓和外交联络。首批人选,要有懂番语、熟悉边情、胆大心细、且忠诚可靠之人。以商队、探险、聘问为名,携带河套、关中特产、茶叶、丝绸、玻璃、香皂、蜂窝煤等,进入河湟,结交各部首领,绘制地图,了解山川道路、部落分布、资源物产。”

卢象升接过草案,仔细观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边境探索计划,其思路之缜密,目标之明确,俨然是一份长远的、经略整个中国西部的战略蓝图雏形。

“总兵深谋远虑,属下佩服。”卢象升由衷道,“只是,朝廷那边,还有李自成……”

“朝廷?”李健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略带讥诮的弧度,“崇祯皇帝现在眼里只有开封,只有李自成。只要我们不明目张胆地扯旗造反,不东出潼关去触动他敏感的神经,他不会,也无力来管我们西边的事。他甚至可能巴不得我们和李自成先打起来。至于李自成……”

李健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开封的位置:“他拿下开封,消化中原,需要时间。整顿兵马,筹集粮草,决定下一步战略,更需要时间。而且,北方的清朝不会坐视他顺利北上,南方的左良玉也会牵制他部分精力。至少在今年年底之前,他的主要精力,不会放在我们身上。这就给了我们至少半年的宝贵时间。”

他转身,看着卢象升,眼神清澈而坚定:“建斗兄,乱世争雄,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失误或仁慈上。中原的泥潭,就让他们去蹚。我们要做的,是抓紧一切时间,在西边扎下最深的根,练出最强的兵,攒下最多的粮。当李自成,或者别的什么人,终于把目光投向西北时,他们会发现,这里已经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贫瘠、混乱、可以随意征服的边陲,而是一个铁板一块、兵精粮足、难以撼动的……新基业。”

卢象升肃然,深深一揖:“象升明白。必竭尽全力,助总兵成就大业!”

窗外,西安城的夏日阳光正好,市井喧嚣隐约可闻,带着一种与开封截然不同的、艰难却充满生机的气息。

书房内,地图上的线条与标注,仿佛预示着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历史路径,正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被冷静地勾勒出来。

开封的烽火与惨叫,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而未来的风暴,的确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被东西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以各自的方式,悄然酝酿着。

目录
返回顶部